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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葭灰测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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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回忆有限的医学知识。高热,首先要物理降温,防止惊厥,补充水分。然后……寻找可能的病因,对症(如果有“症”可对的话)下药。

“去打干净的、凉的溪水来!要快!找干净的布!”李垣立刻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这个时候,必须果断。

陈樵夫和妇人像是抓住了主心骨,立刻照办。很快,凉水和几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取来。

李垣让孩子平躺,解开衣服,用凉水浸湿的布巾敷在他的额头、颈部、腋窝、腹股沟等大血管走行处,并不断更换,帮助散热。同时,他让妇人试着用小勺,一点点给孩子喂温的淡盐水(用他珍贵的盐调制的),补充电解质和水分,防止脱水。

物理降温立竿见影,孩子的高热似乎稍微退下去一点点,呼吸也略微平缓,但依然昏迷,体温依然极高。

“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有没有受过伤?”李垣一边继续操作,一边快速询问。

陈樵夫想了想:“和平常一样,上午跟着我砍柴,晌午吃了昨日的剩饭。下午说头疼,没精神,然后就发起热来……没受伤,也没吃啥特别的东西,蘑菇都是常见的,我也吃了,没事。”

听起来不像食物中毒或外伤感染。更像是……急性感染?可能是受凉引起的风寒入里化热?或者是这个季节流行的某种时疫?

李垣对中医理论一窍不通,只能凭感觉猜测。他记得一些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比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蒲公英等。但这深山老林,天色已晚,去哪里找?而且剂量、配伍一概不知,乱用可能更糟。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晾晒的那些草药。石斛是滋阴的,不对症。还有一些他胡乱采集晒干、准备用来烧灰或者尝试其他用途的杂草……其中有一种,叶片卵形,边缘有锯齿,茎秆略带紫色,开过细小的白花。他隐约记得,这好像是……“紫花地丁”?或者类似的植物?有些地方好像用它清热解毒、凉血消肿?

死马当活马医吧!至少这种植物他之前尝过一点点,除了苦,没发现明显的毒性反应。

“陈叔,你认得这种草吗?”李垣拿起那株干草。

陈樵夫看了看,摇摇头:“山里杂草多,这个……好像见过,但不常用。”

“去采一些新鲜的来,要快!越多越好!连根一起!”李垣吩咐,又补充,“再找找有没有叶子像心形、开小黄花的藤,或者叶子对生、开淡紫色小花的矮草,有的话也采点回来!”他试图描述金银花和蒲公英的特征,但不确定陈樵夫能否找到。

陈樵夫二话不说,抓起柴刀就冲进了暮色渐浓的山林。妇人留下继续帮着给孩子擦身、喂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孩子偶尔会无意识地呻吟或抽搐,每一次都让妇人的哭声更悲切一分。李垣的心也揪紧了,只能不断更换冷敷的布巾,监测孩子的呼吸和脉搏。

大约两刻钟后,陈樵夫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抓着一大把李垣指定的那种紫草,还有一些别的杂草,其中果然有几段带着小黄花的藤蔓(疑似金银花藤)和几株叶子像蒲公英的植物(但不确定是不是)。

“只有这些,天黑了,看不真切。”陈樵夫气喘吁吁。

“够了!”李垣立刻行动。他将那些采来的新鲜草药,尤其是紫草和疑似金银花藤,用石头捣烂,挤出汁液,混合在温水中。分量他完全没谱,只能估摸着,尽量浓一些,但不敢太过。

“喂他喝下去,一点点喂,能喝多少是多少。”李垣将药汁交给妇人。他自己则继续物理降温。

苦涩的药汁很难喂,孩子无意识地抗拒,吐出来不少。但妇人极有耐心,一点点撬开牙关,慢慢渗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完全笼罩山林,李垣点燃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三张紧张焦虑的脸和孩子通红的面庞。

不知是物理降温持续起效,还是那胡乱配制的草药汁真的起了作用,亦或是孩子自身的抵抗力发挥了作用,到了后半夜,孩子的体温开始缓慢但持续地下降!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虽然还在昏睡,但不再抽搐。

陈樵夫夫妇几乎喜极而泣,对着李垣又要磕头。

“别,陈叔,婶子,孩子还没完全脱险,需要密切观察。今晚就留在这里,继续给他擦身,少量多次喂温水。”李垣疲惫地摆摆手,他几乎虚脱。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消耗,让他肋下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后半夜,孩子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哭声,要水喝。这是清醒的征兆!

陈樵夫夫妇激动得语无伦次。李垣也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火堆旁。他知道,这次冒险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但其中有多少侥幸成分,他不敢细想。

天亮时,孩子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睁眼,认得父母,体温降到了低热程度。

陈樵夫千恩万谢,坚持要把身上带的、准备去镇上换钱的几张兽皮和一小袋糙米留给李垣。李垣推辞不过,收了那袋米——这对他而言是雪中送炭。

“李书生,你是虎子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陈家的恩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陈樵夫郑重说道,“官府那边,你放心,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村里人问起,就说在山里遇到个游方的郎中,治好了虎子。”

李垣点点头,这份承诺很重要。

送走千恩万谢的一家三口,山林恢复了寂静。李垣看着那袋糙米和几张兽皮,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这次救人,虽然拉近了与村民的关系,获得了更稳固的庇护承诺,但也让他暴露了更多——他“懂药”,而且似乎手段非常规。消息会不会传开?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想起吴姓老人留下的那句话:“福祸相依”。

果然,没过几天,栖霞坳陆续又有两户人家,抱着生病的孩子或老人,沿着小道寻来,恳求“懂药的书生”施救。李垣硬着头皮,能推的推,推不掉的,只能凭借有限的现代医学常识(强调清洁、隔离、补水)和加倍小心的草药尝试(只使用确认安全常见的)来处理。幸运的是,都是些小毛病,倒也应付了过去。

他在附近山民中的名声,悄然传开。不再是单纯的“落难书生”,而是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懂药理的李先生”。有人送来自家种的菜蔬,有人送来鸡蛋,甚至有人请他辨认山中罕见的植物。

李垣的生活物资因此改善了不少,但他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他知道,自己就像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冰层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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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风满楼

十月底,山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树叶枯黄凋落,山林显得肃杀了许多。

李垣的伤势基本愈合,只是左肋在天气变化或劳累时还会隐隐作痛。他囤积了更多柴火,用兽皮和村民送的旧布勉强缝制了一件夹袄,准备迎接山中的冬天。与栖霞坳村民的往来更加谨慎,他尽量选择在夜间或者远离小道的地方与陈樵夫等人接触,交换物资和信息。

从陈樵夫口中,他断断续续了解到一些山外的消息:仁和驿的案子似乎还没结,但官府搜山的力度小了很多;听说省里来了大人物,在查更大的事情,好像是和海防、走私有关;杭州城里粮价涨了,人心有些浮动……

每一次听到“海防”、“走私”这些词,李垣的心都会一紧。那幅沿海秘图,就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他怀里。

这一天清晨,霜重露寒。李垣像往常一样,准备去较远的一处泉眼取水。刚走出崖壁范围不远,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在他经常走的那条隐秘小径旁的一棵老松树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三条短线,中间一条略长,像一个简化的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这个标记很新,树皮翻卷处的汁液还未完全凝固。

不是他刻的。也不是村民的作风。村民们标记路径,多用砍削树枝或在石头上堆垒为记。

李垣的脊背瞬间掠过一丝寒意。他立刻伏低身体,警惕地环视四周。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鸟鸣。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仔细查看标记。刻痕干脆利落,深浅一致,用的工具显然很锋利。箭头指向东北,那边……是更深的山林,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再往东北远一些,或许能通往钱塘江的某个支流?

是谁留下的?是给他的?还是无意为之?

他想起王疤脸死前说的“海龙王”,想起铜匣里的葡文手稿和神秘地图,想起吴姓老人……这个世界暗流涌动,而他似乎已经被卷入其中。

他不动声色地抹去那个标记,用泥土和苔藓覆盖,然后改变路线,绕了一大圈才取到水。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

傍晚,他回到崖壁,准备生火做饭时,发现情况不对。

他藏在岩缝里、用石块堵住的备用火绒和干燥引火物,被人动过!虽然对方很小心地恢复了原状,但李垣自己设置的小小“警报”——一根极其细微的、横放在石块上的枯草茎——断了。

有人进来过!仔细搜索过他的“家”!

李垣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立刻检查其他藏东西的地方:地图和金属片贴身携带,无恙。晒的草药、储藏的粮食、兽皮……似乎都没少,但明显被翻动过。

来者不是为了偷盗普通物资。是在找他,或者找他身上的东西。

是官府?还是其他势力?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这里不再安全了。

他迅速收拾了最重要的物品——地图、金属片、吴姓老人给的剩余药粉、那袋所剩不多的米和盐,用一块较大的兽皮包好。其他的,只能舍弃。

必须立刻离开。去哪里?

栖霞坳?不行,会连累陈樵夫一家,而且目标太明显。

往深山里走?冬季将至,深山更危险。

箭头指向东北……是祸是福?

他想起吴姓老人第二次出现时(在他救了虎子后不久,老人又“偶然”路过,留下那袋米),说的那句话:“冬将至,葭灰可候气。然气动之前,风已满楼。”

葭灰候气,是古代测候节气的方法。老人是在提醒他,要留意季节变化,更要留意季节变化之前的征兆——风已满楼。

如今,风已经来了。

留下标记、搜查他住处的人,就是这“满楼之风”的先兆。

没有时间犹豫了。李垣背起简陋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一个月、给了他暂时庇护的崖壁,毅然转身,朝着东北方向,没入了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与山林寒气之中。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另一个陷阱,还是渺茫的生机?是终于要面对这个时代真正残酷的博弈,还是能继续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只有手中的金属片,传来一丝冰凉的、恒定的触感。怀中的地图,沉甸甸地贴着他的胸口。

山林无声,吞噬了他的背影。西边的天空,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也被翻滚而来的铅灰色云层彻底覆盖。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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