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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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湿透的、粘在伤口上的衣服是另一个酷刑。他咬着一根木棍,避免自己叫出声。左肋一片可怕的青紫肿胀,皮肤破裂,渗着血水。他用盐灰糊厚厚地敷上,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颤抖。再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紧紧缠绕包扎。
冰冷的盐水和粗糙的灰烬带来刺激的同时,似乎也暂时压制了炎症的灼热感。他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喘息着,积蓄着下一分力气。
不能回原来的屋子。王疤脸随时可能去“验尸”。他需要另一个藏身之处,最好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了解事态发展。
他的目光落在了灶房连接后院的柴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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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雨夜杀机
柴门外是一个堆放柴薪和杂物的小院,同样暴雨如注。院墙很低,墙角堆着些破烂的农具和一辆没有轮子的板车。板车
他再次开始艰难的移动。雨水瞬间将他再次浇透,冰冷的寒意刺骨。他蜷缩进板车下的阴影里,这里稍微干燥一些,也能透过板车的缝隙,看到前院的一部分和驿舍的正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远未停歇。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左右,驿舍里传来一阵骚动。火把的光亮晃动着,人声嘈杂。
几匹马踏着泥水而来,停在驿舍门前。马上的人穿着号衣,打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按察”二字。省里的人提前到了?还是因为大雨耽搁了行程,连夜赶到?
王疤脸急匆匆地迎出来,点头哈腰,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很快,一群人进了驿舍正堂。李垣的心提了起来。查验马匹的时刻,提前到了。
他屏息凝神,努力倾听。堂内的声音透过板壁和雨声隐隐传来。
“……王驿丞,马匹点验簿何在?”一个威严的声音,想必是按察使司的官员。
“在此在此,大人请看……”王疤脸的声音透着紧张。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簿上应有驿马二十四匹,为何方才清点,仅得二十一匹?”官员的声音冷了下来。
“回大人,前日暴雨惊了马,有三匹……三匹跑失了,下官已派人四下去寻……”
“跑失?恰在按察使司行文查验之前跑失?”官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王驿丞,私卖驿马,尤其是可能充作军用的驿马,该当何罪,你可清楚?”
“大人明鉴!下官岂敢!实在是天灾……”
“报——”一个驿卒慌张的声音打断,“大人,后山……后山发现无主马尸三具!看蹄铁,正是驿马!”
堂内瞬间寂静,随即是王疤脸变了调的声音:“不……不可能!大人,这是陷害!定是有贼人盗杀马匹,嫁祸于下官!”
“贼人?何人知你此时缺马?何人又能精准杀你三匹马而不惊动全驿?”官员的声音咄咄逼人,“王驿丞,你还有何话说?”
“我……”王疤脸语塞,随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声音猛地提高,“大人!定是那李垣!那刁卒撞破下官……不,那刁卒心怀不满,暗中害马,意图构陷!”
李垣在板车下听得心头一沉。果然攀咬过来了。
“李垣何在?带上来对质!”官员下令。
片刻后,有驿卒慌慌张张回报:“大人,那李垣……不见了!值房里只有两个醉倒的驿卒!”
“什么?!”官员和王疤脸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惊怒,一个则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搜!给我搜遍全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官员厉声道。
火把的光亮再次晃动起来,脚步声杂乱,向驿舍各处散开。李垣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心脏狂跳。藏在这里并不安全,很快就会被发现。
“王驿丞,”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若找不出李垣,或者找出的是一具尸体……本官恐怕只能认为,是你杀马灭口,又杀害人证了。”
这话等于判了王疤脸死刑。李垣能想象到王疤脸此刻惨白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
果然,短暂的死寂后,王疤脸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疯狂:“是……是下官失察!下官这就亲自去寻那李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王疤脸似乎冲出了正堂,直奔后院方向而来!他不是要找人,他是要在自己被控制前,找到并彻底杀死李垣,做成被“贼人”或“李垣自己伤重而死”的假象!
李垣的血液几乎凝固。他听到了王疤脸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正快速接近柴房和小院!
无处可逃!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落在了墙角那堆破烂农具上——有一把生锈的、断了柄的锄头刃!他艰难地挪过去,将那片锋利的铁刃抓在手中,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又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
王疤脸已经冲进了小院,火把的光扫过柴堆、板车……
“出来!小杂种!我知道你没死!给老子滚出来!”王疤脸低吼着,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挥舞着一把出鞘的腰刀。
火光映出他狰狞的疤脸和充血的眼睛。他一步步逼近板车。
李垣握紧了锄刃和石块,汗水混着雨水从额头滑落。不能等死,必须主动,必须利用对方情绪失控和视线盲区。
就在王疤脸的火把即将照到板车底下的瞬间,李垣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块朝着相反方向的柴堆猛地扔去!
“哐当!”
石块砸在柴堆上,发出响声。
“在那里!”王疤脸果然被吸引,猛地转身,腰刀指向柴堆方向。
就是现在!
李垣从板车下滚出,不顾左肋撕裂般的疼痛,扑向王疤脸的后背!右手生锈的锄刃狠狠朝着对方持火把的左手手腕扎去!
“噗嗤!”
钝器入肉的闷响。王疤脸惨叫一声,火把脱手飞出,落在泥水中,“嗤”地一声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微弱的火星。小院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
“小畜生!我杀了你!”王疤脸右手腰刀回砍,但黑暗中失了准头,刀锋擦着李垣的肩膀划过,带走一片布料和皮肉,火辣辣的疼。
李垣顺势倒地,向旁边翻滚,躲开后续的劈砍。雨水和泥浆糊满了脸,他几乎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和声音。王疤脸咆哮着再次扑来,腰刀带着风声劈下!
李垣蜷身躲过,手中的锄刃胡乱向上挥刺!
“啊——!”又是一声惨叫,这次是从王疤脸的小腿传来。李垣感觉自己刺中了什么。
王疤脸踉跄一下,更加疯狂,不再讲究章法,直接合身扑上,将李垣压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一切。黑暗,冰冷的雨水,脖子上铁钳般的手,伤口被压榨的剧痛……李垣眼前开始发黑,意识逐渐模糊。他徒劳地挣扎,手指在泥地里抓挠。
不能死……刚来……不能就这样……
他的右手还在乱抓,突然,碰到了腰间一个硬物——是之前从灶房带出来,顺手塞在腰带里的,那个从铜匣里找到的奇异金属片!
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金属片,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身上王疤脸的脖颈侧面狠狠划去!
没有预想中的阻力。金属片的边缘似乎异常锋利,或者……在接触到温热血肉的瞬间,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变化。李垣只感觉手下一空,随即,滚烫的液体喷溅了他满脸满身!
掐在脖子上的手猛地松开了。
王疤脸庞大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沉重地歪倒在一边的泥水里,发出“噗通”一声闷响。他的脖子侧面,一道平滑得可怕的切口正在汩汩涌出大量的鲜血,混合着雨水,迅速染红了一大片地面。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疯狂和难以置信,直勾勾地望着漆黑的雨夜,迅速失去了神采。
李垣瘫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生的感觉。他脸上、手上、身上,全是温热的血,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左肋的伤口在刚才的搏斗中彻底崩开,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但他顾不上。
他颤抖着举起右手,那块深色的金属片依然冰凉,边缘沾着血,却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变得洁净,没有留下一丝血迹。刚才那平滑如镜的切口……真的是这片不起眼的金属造成的?
远处,驿舍方向再次传来人声和火光,正在向小院靠近。他们听到了动静。
李垣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王疤脸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手中诡异的金属片。他踉跄着,拖着剧痛的身体,朝着小院后方更深的黑暗和山林方向走去。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身后,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近。
“在这里!王驿丞……死了!”
“有血迹!往那边去了!追!”
李垣咬紧牙关,一头扎进了嘉靖三年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暴雨山林之中。手中紧握的金属片,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似乎闪过一丝非金非木的、幽暗的光泽。
雨幕吞噬了他的身影,也暂时吞噬了追兵的声音。
新的世界,以最残酷血腥的方式,在他面前撕开了真实的一角。而他的手中,除了一条陌生的人命,一块神秘的金属,只剩下来自另一个穿越者“汴梁赵”的警告,和一幅可能点燃烽烟、也可能带来生机的……沿海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