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低地国的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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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直接打听“老克劳斯”,那太引人注目。他只是在搬运货物时留意,在廉价酒馆喝一杯最便宜的啤酒时倾听。终于,在一个雨夜,他蹲在一处屋檐下避雨时,听到了两个缩在隔壁门洞里、看起来像落魄水手的人的对话。
“……老克劳斯那条破船,‘灰鲱鱼号’,今晚装货,明早潮水一走。”其中一人嘟囔着,往手里哈着气。
“去哪?又去科隆倒腾那些‘教堂玻璃’?”另一个嗤笑。
“谁知道。反正不是鲱鱼。听说这次要去马格德堡,走中德运河。那边最近……查得松点?鬼知道。”
马格德堡!那是普鲁士的城市,在汉诺威王国以东。如果能到马格德堡,再想办法前往汉诺威,路程就缩短了一大半,而且似乎能避开一些严格的检查。
基莫的心怦怦直跳。机会可能就在眼前。他等到那两个水手离开,然后凭着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迷宫般的西区仓库里寻找“灰鲱鱼号”。雨夜掩盖了他的行踪,也使得码头更加昏暗,只有零星几盏防风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晕。
终于,在一个几乎被废弃的、堆满锈蚀铁桶的码头末端,他看到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内河驳船。船身漆成深灰色,在夜色和雨水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船身上用模糊的白色字母写着“Graue Makrele”(灰鲱鱼)。几个黑影正在船上船下忙碌,默默地将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木箱搬上船。没有大声吆喝,只有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货物落地的闷响。
这就是“老克劳斯”的船。这就是那个可能带他前往德意志腹地的机会。
基莫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浑身湿透,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船和忙碌的人影。他需要接近,需要找到一个“引荐”的机会,或者,直接冒险接触。
他看到船头站着一个矮壮的身影,披着厚重的油布雨衣,手里拿着一个烟斗,红色的光点在雨夜中明灭。那应该就是“老克劳斯”。他在指挥,但并不动手,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装卸过程。
基莫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直接上前询问?风险太大,可能被当作探子或麻烦,直接扔进运河。等待,寻找更好的时机?船明早就走,他没有时间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个意外发生了。一个搬运工在湿滑的跳板上脚下打滑,肩上的木箱倾斜,眼看就要掉进水里。旁边的同伴惊呼一声,伸手去拉,但已经来不及。
就在木箱即将脱手的瞬间,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的阴影中窜出——正是基莫!他一直在观察,一直紧绷着神经,在这一刻,求生的本能和抓住机会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他冲上跳板,在那工人完全失去平衡、木箱脱手之前,用肩膀和双手死死顶住了滑落的箱子边缘!
箱子很沉,撞得他一个趔趄,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工人,一起将沉重的木箱重新稳住,然后艰难地抬着,一步步挪到了船上甲板安全的地方。
放下箱子的瞬间,基莫和那个工人都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其他搬运工和船头那个抽烟斗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集中在基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船头的老克劳斯走了过来。雨衣兜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深陷,但目光锐利如钉,嘴里叼着的烟斗在雨中冒着缕缕青烟。他上下打量着基莫,没有说话。
那个被救的工人喘匀了气,用荷兰语对老克劳斯快速说了几句,大概是在解释情况,并指着基莫,语气带着感激。
老克劳斯依旧沉默着,走到那个木箱前,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和防水布,确认货物无损。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基莫,用带着浓重低地口音的德语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基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可能简单的德语回答,模仿着水手的粗粝语气:“找活干。没钱了。听到……这里可能有机会。” 他指了指驳船,又指了指自己,表示自己有力气,能干活。
老克劳斯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雨夜中迅速消散。“力气是有,”他慢慢地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基莫脸上身上刮过,“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常在这片混的。生面孔。哪儿来的?犯了什么事?”
问题直截了当,充满怀疑。在这种灰色地带的边缘,信任是奢侈品。
基莫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和应对“翠鸟号”亨德里克船长时类似,但更简洁,更符合一个落魄水手的人设:“芬兰人。以前的船……出了事。想回家,没钱,没文件。” 他刻意流露出一种走投无路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只想挣点路费,不惹事。什么活都能干。”
“回家?芬兰?”老克劳斯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减少,“这条路不通芬兰。”
“往东走,”基莫压低声音,“能走多远是多远。总比烂在这里强。”
老克劳斯又沉默了片刻,雨点敲打油布雨衣的声音格外清晰。其他搬运工已经继续干活,但耳朵都竖着。最后,老克劳斯用烟斗指了指基莫,又指了指船舱方向:“会捆货?会看水?夜里能守夜?”
“会。”基莫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会也得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趟去马格德堡。船上缺个打杂、帮手。工钱,到了地头,看你表现结。路上管饭,睡底舱。规矩是,眼睛只看活,耳朵只听令,嘴巴闭紧。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忘了。多问一句,就滚下船。明白?”老克劳斯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白。”基莫重重点头。
“叫什么?”
“基莫。”他用了真名。在这种地方,用假名可能更容易引起怀疑。
老克劳斯没有再问,只是挥了挥手。“汉斯,”他叫过一个正在系缆绳的、脸上有疤的壮汉,“带他去底舱,找点干的换上。明天开船,别误了点。”
那个叫汉斯的壮汉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基莫一眼,示意他跟上。基莫最后看了一眼老克劳斯,后者已经转回身,继续监督装货,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基莫跟着汉斯走下陡峭的舷梯,进入“灰鲱鱼号”的底舱。这里比“翠鸟号”的船舱更狭窄、更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木料味,还有一种隐约的、说不清的化学气味。角落里堆着杂物和几卷旧帆布。汉斯丢给他一套和他身上差不多粗糙的旧衣服,又指了一个堆着干草的角落:“你的地方。没事别上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基莫换上干衣服,虽然同样粗糙,但至少不湿了。他坐在那堆干草上,背靠着冰冷的船舱壁,听着头顶甲板传来的脚步声、货物落地的闷响,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混上船了。以另一种危险的身份,踏上了另一段未知的航程。目的地是马格德堡,更靠近汉诺威。但这条船显然不是正经货船,老克劳斯和“灰鲱鱼号”干的,很可能是走私,甚至更糟的勾当。他必须在抵达马格德堡之前,隐藏好自己,不惹麻烦,同时寻找机会,获取更多关于如何前往汉诺威、如何联系可能存在的“渡鸦”网络的信息。
他将怀中的小刀和水壶藏得更隐秘,那个黄铜球也贴身放好。然后,他蜷缩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雨点敲打着舷窗,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荷兰弗利辛恩潮湿的夜晚,一艘装满秘密的驳船,一个前途未卜的偷渡者。向东的旅程,在雨夜中,悄然开始。而汉诺威,那个传说中的目的地,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等待着他的抵达,或者,是新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