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夜校和驾校(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有人低头拼命翻书,书页哗啦作响;
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字,眼神发直;
后排一个男生假装系鞋带,脑袋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于飞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眼角沁出点湿意,正准备重新趴回去——
“那位同学。”
文攸宁的声音点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力,正好截住他下滑的肩膀。
“对,就是你。”她看着于飞,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说说看。”
于飞顿了顿,慢吞吞站起来,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滞涩。
他挠了挠有些乱的头发,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
“冠脉粥样硬化斑块破裂,血小板聚集,血栓形成,血管堵死。”他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像是在复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过‘破裂’这说法太笼统。斑块里脂核的大小、纤维帽的厚度、局部炎症的程度,都影响它破不破、什么时候破。”
他停了一下,眼神有些空,像是视线穿过了教室的墙壁,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有些东西……能稳住斑块。比如……某些草木的提取物,能减轻炎症,加厚纤维帽。”他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我看过一些……资料。”
教室里落针可闻。
翻书声停了,偷瞄的目光定住了,连后排那个系鞋带的也僵着不动了。
文攸宁捏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于飞,看了好几秒,忽然,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微笑,只是那么一个微小的弧度,却瞬间冲淡了她脸上那股清冷的书卷气,露出点鲜活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生动来。
“挺能睡,”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褒贬,“懂得倒不少。”
她将粉笔丢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特别是‘草木提取物’……你看的‘资料’,挺偏门啊。”
下课铃毫无征兆地炸响,嘶哑刺耳,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于飞拎起破旧的黑包,刚挪到门口,文攸宁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依旧清凌凌的:“那位同学,稍等。”
他回头。
文攸宁正低头整理教案,风衣的袖子滑下一截,露出手腕。
那里系着一串深褐色的檀木珠子,每颗都雕着极精细的、缠枝莲纹似的图案,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苦而回甘的异样药香。于飞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提到的‘草木提取物’,我有些兴趣。”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进于飞眼里,“下周三晚上,学院有个小范围的讨论会,关于天然药物与心血管保护。有空的话,来听听?”
她递过来一张素白的名片,只有名字和一串邮箱,纸质挺括。
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于飞的手背,凉而润,真像块玉。
于飞接过名片,没看,顺手塞进裤兜。
走出教室时,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似的钻进耳朵:
“文教授居然主动邀人?”
“听说她挑学生眼光毒得很……”
“于飞?就那个总睡觉的?”
“人不可貌相啊……”
于飞双手插兜,慢慢走下楼梯。
指尖在裤兜里捏着那张硬硬的名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草木珠子,偏门资料,还有那看似随意的一邀……
这个文教授,像一颗突然投入他这片浑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怕是不那么简单。
七月的东海,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咝咝地往外喷吐着灼人的气息。
周末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平安驾校”那块荒地似的训练场,更是成了炼狱。
场边那块红漆剥落大半的招牌,“平安”俩字只剩下一半,“安”字缺了宝盖头,像个咧着嘴傻笑的呆子,在暴晒下奄奄一息。
白线黄线画出的库位,被晒得模糊发烫,几辆漆面斑驳、灰头土脸的白色捷达教练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场地各处,引擎盖上方空气扭曲,像着了火。
教练老刘,顶着颗油光锃亮、寸草不生的脑袋,穿着件能拧出盐花的旧汗衫,大裤衩,趿拉着快断底的塑料拖鞋,正站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墙边。
他手里攥着个掉漆的军绿水壶,不是喝水,而是用它“梆梆梆”地砸着滚烫的铁丝网,眼睛瞪得溜圆,喷着火,死死盯住S弯入口处一辆熄了火的教练车。
“于飞!于大少爷!您老醒醒神儿嘿!”
他嗓门洪亮,带着股长期吼骂练出来的、金属刮擦般的沙哑,在空旷灼热的场地上炸开:
“怎着?老子这破车、老子这破副驾,是给您当摇篮了?还是当席梦思了?!” 他越说越气,水壶砸得更响,“你再给老子睡着试试?看见那根杆子没?”
他猛地一指场地角落那根挂着几条破抹布、歪斜着的铁杆:“老子就用那晾衣绳,把你捆结实了,就绑那倒车镜上!让这日头爷给你好好‘镀镀金’!晒不成人干儿,老子跟你姓!”
他是真火了。
教车十几年,笨的、轴的、怂的、狂的,啥样的棒槌没见过?
可上了车,听他讲完起步三点头,车子刚颤巍巍挪出去不到十米,就能脑袋一歪,打起呼噜的活宝,这他妈是头一份!
这不仅是蠢,这是对他职业、对他这辆老捷达的终极蔑视!
车里,于飞被这炸雷似的吼声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推开车门。
热浪轰然涌入,夹杂着尘土和汽油味。
“刘教练……”他声音还黏糊着,带着没睡醒的懵,“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摸方向盘,车一动起来……就感觉特别……稳当,心里特踏实,不知怎么的就……”
他这话半真半假。
困惑是真的。
他明明该对这铁疙瘩感到陌生,可当手心贴上那磨得发亮的方向盘,当脚底感受到离合器那半联动点微妙的震颤,当车身随着他的操作开始笨拙移动时,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身体本能的熟悉感和掌控欲,便油然而生。
那感觉太妥帖,太自然,比躺在床上还放松,加上午后闷热的空气和老捷达引擎单调的轰鸣……睡意来得汹涌澎湃,挡都挡不住。
“稳当?踏实?!”老刘差点一口老血喷他脸上,一个箭步冲过来,秃脑门上的汗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小子搁这儿忽悠鬼呢?!老子看你就是成心的!瞧不上我这破庙是吧?行!”
他猛地拉开车门,一屁股砸进副驾,安全带拽得“咔吧”一声暴响:“今儿这S弯直角弯,你要再给老子开出推土机的动静,或者开出蜗牛上树的墨迹,你看我能不能把你塞后备箱里拉废品站去!上车!点火!”
于飞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认命地钻回驾驶座。
手心重新握上方向盘,那股诡异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又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