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康复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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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曲子从哪儿来的,可每次哼起,孙亚珍狂乱的眼神就会慢慢静下来,最后抓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看着她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松开,于飞心里那片荒芜的旷野上,仿佛也会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名为“牵绊”的风。
这天傍晚,夕阳像打翻了的橘色颜料,泼了半片天空。
于飞结束了一天在康复科看似平淡、实则心神消耗不小的“学徒”活计,推开了十二楼那扇属于“家”的门。
孙亚珍正跪在客厅冰凉的瓷砖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死命地擦着本就光可鉴人的地板。
她擦得极其专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仿佛不是在清洁,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要擦掉所有不洁的、可能玷污这个“家”的痕迹。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
看见于飞,那张刻满风霜的脸瞬间亮了起来,绽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欢快的弧度。
“小小回来啦!”她声音里带着雀跃,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麻了,身子晃了一下。
于飞两步跨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弯腰的刹那,他的目光扫过她因用力而绷紧、挽起袖口的小臂内侧。
夕阳的余晖正好斜斜掠过,照在手腕往上一点的位置——那里,一个暗红色的、边缘极其清晰、形态栩栩如生的蝶形“胎记”,仿佛被光激活了,幽幽地泛着一层湿润的、近乎活物的光泽。
于飞的目光只停留了电光石火的一瞬,便平静地移开,扶着她站直。
心里却像被那诡异的光泽蜇了一下,某个角落微微抽紧。
这“胎记”,他见过几次,可每次在特定光线下,都觉得它红得太过饱满,形态也……工整得不像天然生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清蒸鱼腩雪白,蒜蓉菜心碧绿,番茄炒蛋金黄,中间是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排骨莲藕汤。
都是家常味道,却样样摆在他平日多动了几筷子的位置。
母子俩对坐着吃饭。
孙亚珍不住手地给他夹菜,尤其是那盘红烧小排,几乎全堆到了他碗里,自己只啃着一点边角的骨头。
饭吃到一半,孙亚珍忽然停了筷子。
她没看于飞,眼神虚虚地落在自己碗里一粒白米饭上,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爸……以前,也最馋这口红烧的。”她顿了顿,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米粒,“我小火慢炖,得煨上两个钟头,他才觉得入味。”
于飞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孙亚珍的眼神,此刻清亮得吓人,没有半点平日的浑浊或狂乱,像两潭结了冰的深井,井底下沉着太多黑沉沉、化不开的东西。
那里面有回忆,有某种被岁月磨成了粉的柔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恨,和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决绝。
“他走那天,”她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骨凸起得厉害,“灶上的火……还咕嘟咕嘟响着。满屋子都是肉香。”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一口都没吃上。”
这话像块冰,顺着于飞的食管滑下去,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微微一缩。
关于那个“父亲”,柳馨瑶给的资料语焉不详,孙亚珍更是从未主动提过,只说“没了”。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叙述,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于飞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打破这凝滞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氛: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明天我轮休。咱不去医院。我带您去个地方吧?”
孙亚珍缓缓转过头,眼神里的冰层裂开一丝缝:“去哪儿?”
“新开的那个主题公园,有摩天轮,听说晚上灯亮起来,能看到半座城的夜景。”于飞尽量让语气显得期待。
“摩天轮?”孙亚珍的眼睛,像骤然被点亮的火柴,“去!妈去!”
她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瞬间换上了孩童般的兴奋,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放下碗筷,站起身:“妈去换衣裳!就穿……就穿上次吴主任给买的那件,带小碎花的!小小你等着,妈很快!”
她一边念叨,一边脚步略显凌乱地朝自己卧室小跑过去,背影竟透出几分轻快。
于飞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松,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和茫然却漫了上来。
他无意识地将左手摊在桌面上,忽然发现,自己的小指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内蜷曲,形成一个有些别扭的、仿佛常年握持某种特定工具留下的习惯性姿态。
他自己都解释不了这动作。
他转头望向窗外。
天几乎黑透了,最后一点霞光被地平线吞噬,只剩下都市霓虹在远处闪烁,连成一片迷离而冰冷的光海。
那光海的边缘,恍惚间,竟又叠上了孙亚珍手腕上那只“血蝶”幽幽的红光。
东海市的另一头,浦江边上,正漫起一股铁锈和江水腥气混杂的寒意。
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江面。
江水浑黄,流到这里变得迟缓,黏稠,泛着油腻的光。
一大早,江堤边就拉起了蓝白相间的警戒带,穿着制服的警察和穿着橡胶背心的打捞人员围成一圈。
一具被江水泡得发胀、皮肤惨白的男尸被拖上了碎石滩。
脸有些变形,但熟识的人还是能勉强认出——何超,那个嚷嚷着要揭发王大少荒岛杀人、之后又销声匿迹了的赌棍。
白若霜蹲在江堤的水泥护栏边,江风很大,吹得她齐耳的短发凌乱飞舞,警服下摆猎猎作响。
她没戴帽子,露出一张线条分明、带着锐气的脸,眉毛黑而直,眼睛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石子,亮得慑人。
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虚虚指着尸体手腕上那几道深紫色的勒痕。
“看见没?”她声音不高,带着刑警特有的、磨砂般的质感,“这种交叠缠绕的方式,收尾的绳结藏在底下……不是随便哪个混混能绑出来的。是‘水鬼’们常用的‘阎王扣’,越挣扎,勒得越死,专为沉江准备的。”
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凑近看了看,低声道:“白队,您的意思是……职业的?”
“十有八九。”白若霜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浑浊的江面,眼神比江水更冷,“何超一个烂赌鬼,值得这个价码?怕是他那张嘴,惹了不该惹的阎王。”
这时,另一个技术队的警察小跑着过来,脸色有些异样,手里捏着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小块看不出原色的布料。
“白队,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极微量,混着污泥,像是……某种高档西服的织物纤维,混纺的,具体成分得回去化验。”
白若霜接过证物袋,对着阴沉的天光仔细看了看,没说话,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
“白队,”刚才那年轻刑警又走了过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表情有点为难,“局里……局里的调令,刚送到的。”
白若霜动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她接过档案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扫过标题,直接落到最粗的字:“……调任至静水区分局刑侦大队,进行基层锻炼……”
江风呜咽着卷过堤岸,吹得她手中的调令哗啦作响。
那纸上的红色印章,在这灰暗的天地间,红得刺眼,红得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又像是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