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认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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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硬是挤出一种混合着“恍然”和“心疼”的古怪表情,声音压着颤,尽量放得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安抚的柔软:
“妈——您看您,急糊涂了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抬手,“嗤啦”一声,扯开了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
力道之大,崩飞了两颗纽扣,嗒嗒两声掉在地毯上。
左侧锁骨下方,那道新鲜狰狞、暗红色蜈蚣般的疤痕,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孙亚珍死死盯过来的目光里。
他主动伸出手,一把握住孙亚珍那双还在微微痉挛、冰凉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不容置疑地,带着她颤抖的指尖,稳稳按在了那道凸起的伤疤上。
“疤在这儿呢。您摸摸,是不是在这儿?狗撵我摔沟里那次,磕石头上了,您还骂我皮猴子来着……可能年头太久,您记混了地方,可疤,它实实在在还在这儿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般的笃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亚珍浑浊的双眼。
孙亚珍的指尖,起初是僵硬的,带着抗拒的颤抖。
慢慢地,在那粗糙的疤痕表面上反复摩挲了几下之后,颤抖的频率降低了。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里面的狂乱风暴,似乎被这道实实在在的、凹凸的触感,一点点抚平、吸附。
忽然,她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干哑,突兀,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她一边笑,一边哆哆嗦嗦地从自己宽大的护工服裤兜深处,掏出一个物件,献宝似的,塞进杨休手里。
那是个拨浪鼓。
鼓身原本的漆色早磨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脏兮兮的。
鼓面蒙的皮子开裂、发黑,边缘都卷了起来。
拴着鼓槌的绳子也快断了,两颗褪色成灰扑扑的小木珠,有气无力地垂着。
就在塞过去的刹那,杨休感觉到,她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用指甲在鼓柄的某个竹节处,极其迅速地、有规律地叩击了三下。
轻得像是幻觉。
“小小乖,不哭,不哭呵……妈给你买新鼓了……响着呢,你听,咚咚咚……” 她喃喃着,眼神变得迷离而遥远,仿佛透过杨休,看到了某个摇着拨浪鼓、咯咯笑的小小身影。
可下一刻,她脸色骤变!
猛地低下头,张开嘴,露出稀稀落落、发黄的牙齿,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咬向自己的手背!
“唔!”
皮肉被牙齿刺穿的闷响。
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她枯瘦的手腕蜿蜒流下,一滴,两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小小的、刺目的红梅。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抬起头,满嘴都是猩红的血沫子,对着近在咫尺的杨休,含混不清地、一字一顿地呢喃,每个字都像从血水里泡过:
“这次……这次妈把眼睛……挖出来……缝在你衣裳兜里……好不好?这样……你就丢不了了……妈就能……一直看着你了……一直看着……”
这话语,血腥,恐怖,彻彻底底疯癫了。
可杨休在那双近在咫尺的、被泪水血水模糊的昏花老眼里,却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与这疯话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清明,像深潭底快速掠过的鱼影,还没看清,就被更浓重的浑浊和偏执覆盖。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闷疼闷疼的,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
他没有躲,没有嫌恶。
在周围记者们压抑的抽气声和镜头疯狂的快门声中,在柳馨瑶骤然攥紧的拳头和吴梦颖瞬间泛红的眼眶注视下,杨休忽然往前踏了一小步。
他伸出双臂,动作有些迟疑,却异常坚定地,将这个满身漂白粉味儿、血迹、泪水和疯狂呓语的老妇人,轻轻地、结结实实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他任由她沾着血沫和口水的脸颊,蹭在自己崭新却已弄皱的衬衫肩头。
他学着印象中模糊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母亲”哄孩子的样子,抬起一只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她那佝偻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背脊。
这个拥抱,拥挤,僵硬,充满了消毒水、血腥、腐朽和廉价头油混杂的怪异气味。
可就在这怪异的气息里,杨休脑海中那些自苏醒以来就飘忽不定、关于“温暖源头”的破碎光影,那些模糊的、带着馨香或炊烟气的女性轮廓,竟嗡嗡地响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拼凑,最后,缓慢而沉重地,与怀中这副苍老、颤抖、濒临破碎的躯体,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并非纯粹的温暖,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他胸腔里某个空洞了很久的位置,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和随之而来的、空虚的悸动。
眼眶瞬间就烫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大了些,猛地掠过蓝花楹的树冠。
霎时间,紫郁郁的花瓣被成片掀起,纷纷扬扬,扑向高高的天空,在明亮的日光里翻滚、飞舞,像一场突然惊醒的、盛大而哀艳的紫色风暴。
杨休的目光,越过孙亚珍稀疏的白发,落在对面光可鉴人的玻璃窗上。
那里,映出一对紧紧相拥的、略微变形的人影。
他看着镜中那个穿着不合身份好衣服的陌生青年,拥抱着一个疯癫苍老的陌生母亲,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了方才那点灼痛。
他到底是在演一场戏,窃取一个叫“于飞”的人生?
还是在这荒谬绝伦的戏码里,饥不择食地、贪婪地啃噬着这份名为“母爱”的毒药,只为填补自己灵魂深处那片看不见底的、嘶吼着的虚空?
哪个更真?哪个更假?
城市另一端,东海枫叶司法鉴定中心顶楼,那间能俯瞰半个江景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是另一种味道。
柯世军靠在宽大的真皮高背椅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刚刚被心腹送进来的那份薄薄文件上,没立刻动。
柳镇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捧着杯君山银针,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吹了吹,啜了一小口,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江面上来往的货轮,仿佛只是来老友处喝茶闲聊。
“老柳,”柯世军终于开口,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落在文件封面上,“馨瑶这孩子,心善,随你。这点‘心意’,可是送到人骨子里去了。”
他话里带着笑,那“心意”二字,却嚼得别有滋味。
“俊雄前几日回家吃饭,还念叨呢,说柳家妹妹忙大事,他约了几回喝茶,都未能成行。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但该走动,还得走动。”
柳镇岳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着紫檀木茶几面,一声轻响。
他抬眼,与柯世军目光碰了一碰,脸上是那种经年的、水波不兴的笑意,对于柯世军话里关于小辈的试探,既不接茬,也不驳斥,只是淡淡道: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缘法,我们这些老家伙,铺铺路,也就是了。这回的事,稳当?”
“我亲自盯的流程。”柯世军身体前倾,拿起那份文件,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柳镇岳面前,递过去。
不是随手一递,是双手拿着,姿态郑重。
“样本进出,仪器校准,数据录入,报告生成……所有环节,都在‘规范’内。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想从头查……”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原始记录和备份数据,都会‘妥善保管’,符合存档规定。至于这份,” 他指了指文件,“是唯一一份‘清晰无误’的最终结论。”
柳镇岳接过来,没急着翻看。
文件的封皮很素,只有几个黑体字。
但他知道,里面的内容,足以在阳光下,为一个影子般的人,劈开一道站稳脚跟的缝隙。
他目光扫过柯世军镜片后精明的眼睛,点了点头:“费心了。”
“份内之事。”柯世军摆摆手,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雪茄,“说起来,城西那块地,规划好像又有变动了?柳老消息灵通,下次喝茶,可得指点老弟一二。”
“好说。”柳镇岳将文件顺手放在身旁,重新端起了茶杯。
窗里,茶香袅袅,话语机锋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