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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遗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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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顺捧着遗像,小心翼翼地坐牛车回家,生怕冻着碰着。到家之后,恭恭敬敬地挂回北墙原处,又摆了供,烧了香,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娘,你惦记的彩照,儿子给你弄好了,你看看,多鲜亮,多好看。家里都挺好的,你大孙子也听话,我跟媳妇也和睦,你就安心走吧,别惦记家里了。要是缺啥少啥了,你就给儿子托梦,儿子指定给你烧过去。”

他念叨了好半天,直到香烧完了,才站起来。

那天白天,啥事儿没有。彩色的遗像挂在墙上,看着挺祥和,挺安稳的。

德顺两口子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了了老人的心愿,她也就安心投胎去了。

结果当天晚上,出大事了。

后半夜约莫三更天,俩人睡得正香,突然听见堂屋传来“哈哈”的大笑声。

不是之前细细的嗤笑,是敞亮的、开怀的大笑,就是老太太的声音,笑得特别开心,“哈哈哈”的,一声接一声,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刺耳,听得人浑身发毛,鸡皮疙瘩掉一地。

德顺两口子瞬间就醒了,吓得浑身冰凉,紧紧抱在一起,连动都不敢动。

笑声响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紧接着是“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有人拍巴掌,拍得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像是听得开心了,拍手叫好。

德顺媳妇埋在德顺怀里,带着哭腔,小声说:“这……这咋还笑得更厉害了?不是了了心愿了吗?咋反而更邪乎了……”

德顺心里也发毛,后背冷汗直流。他壮着胆子,抄起顶门杠,慢慢挪到门帘边,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堂屋的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火苗忽闪忽闪的,跳得老高,照着墙上的彩色遗像。

老太太笑得眉眼都弯了,嘴角咧得老大,露出黑黢黢的牙床,脸上的胭脂红得诡异,像是渗出来的血,嘴唇也红得发亮。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里屋门口,也就是德顺站的地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来看似的,专门等着他。

更吓人的是,供桌上的碗全都翻了,五花肉、窝头、糖糕,撒了一桌子,还有的掉在地上。香炉也倒了,香灰撒得到处都是,三根香都断成了两截。

德顺手里的顶门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娘……你到底想干啥啊……”他声音都抖了,带着哭腔,“儿子哪做得不对,你托梦给我行不行?别这么吓家里人啊……孩子还小,经不起你这么吓……”

他念叨了半天,墙上的遗像还是笑着,笑得特别灿烂,可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底下,说不出的瘆人,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就这么僵持了半天,东边的天渐渐有点亮了,鸡叫头遍了。

再看墙上的遗像,笑容慢慢收了,嘴角渐渐放平,又变回了平常严肃的模样,胭脂也不那么红了,安安静静的,像是啥都没发生过。

德顺两口子这才敢出来,收拾供桌,扫了香灰,忙活了一早上。

第二天,这事儿就在屯子里传开了。大伙都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有的说老太太死得冤,心里有气;有的说老太太贪恋阳间,舍不得儿孙,不肯走;还有的说,指定是德顺啥地方做得不对,老人不满意了。

屯子里有个叫老周的,是队里的车老板子,胆子特大,平时赶车走夜路,路过坟地都不怵。他跟人打赌,说不就是一张照片吗,能咋的,晚上他就去德顺家堂屋待半个时辰,要是啥事没有,大伙请他喝一斤烧刀子。

大伙都劝他别去,说邪乎得很。老周不听,拍着胸脯说,我活了四十多岁,啥邪事儿没见过,还能被一张纸片子吓住?

当天晚上,老周揣着半瓶烧刀子,就去了德顺家。德顺两口子带着孩子去他叔家住了,家里没人。老周推开院门,进了堂屋,把煤油灯挑得亮亮的,往八仙桌旁边一坐,喝着酒,盯着墙上的遗像。

一开始啥事儿没有,老周还跟遗像唠嗑。

“老嫂子,我是老周,咱都认识,头年我还帮你家拉过柈子呢。你说你都走了,就安心走呗,吓唬孩子们干啥。他们也孝顺,没亏待你。来,我敬你一口酒。”

说着,就往地上倒了点酒。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啥动静都没有。老周笑了,说都是瞎扯,自己吓自己,一张照片还能成精了?

他刚要起身走,就听见头顶上“嗤”的一声笑。

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就在房梁附近。

老周抬头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墙上的遗像,老太太正笑着,嘴角咧得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笑容特别诡异,像是嘲讽,又像是开心,彩色的衣服衬着惨白的脸,红脸蛋红嘴唇,看着格外妖异,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模样。

老周吓得酒都醒了,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感觉后脖梗子一凉,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了口冷气,耳边还有细细的笑声,嗤嗤的,跟着他跑。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摔了好几个跟头,棉鞋都跑丢了一只,一路跑回家,进门就栽倒了。

当天晚上,老周就发烧了,烧得直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别笑了别笑了”,眼睛直勾勾的,像是看见了啥吓人的东西。

他媳妇请了赤脚大夫来看,扎针吃药,折腾了七八天,才慢慢好起来。可从那以后,老周胆子小了不少,晚上再也不敢走夜路,路过德顺家老院,都绕着走,连提都不敢提这事儿。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赌去德顺家了。谁都知道,那院里的遗像真的会笑,邪乎得很。

德顺家的老院子,就这么空下来了。两口子带着孩子,在他叔家挤着住,说啥也不回去了。队里也知道这事儿邪乎,开春就给他们批了块新宅基地,在屯西头,离老院远。德顺领着人,盖了三间新土坯房,没多久就搬进去了,再也没回过老院。

那老院子,就荒了。院门天天敞着,堂屋的门也虚掩着,没人敢进去收拾,更没人敢摘那遗像。

屯子里的人路过那院门口,都绕着走,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东西。尤其是晚上,谁都不敢往那边去,都说路过的时候,能听见院子里有老太太的笑声,嗤嗤的,细细的,飘得老远,还有敲桌子的声音。

那年夏天,队里组织民兵巡逻,防小偷,防野兽。每天晚上,几个民兵背着步枪,绕着屯子走一圈。

有一天晚上,轮到排长带两个人巡逻,走到屯东头,离老院不远,就听见院子里有笑声,还有“哗啦哗啦”翻东西的声音。

排长以为是小偷进去了,就挥挥手,带着两个人悄悄摸过去,端着步枪,推开门就冲进去了。

“不许动!举起手来!”

三个人打着手电,光柱在院子里扫来扫去。院子里空空的,啥人都没有,荒草长得齐膝盖高。

笑声也停了,安安静静的。

“奇怪,明明听见有动静。”一个民兵嘟囔着,“难不成是野猫?”

“进去看看。”排长挥挥手,带头往堂屋走。

堂屋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发出“吱呀”一声老长的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三个人走进堂屋,手电光往上一扫,都愣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北墙上,那幅彩色遗像还挂着。

老太太正笑着,嘴角咧得老大,露出黑牙床,眼睛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三个,像是早就等着他们进来似的。

供桌上的东西都烂了,长了毛,可遗像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像是天天有人擦似的。

“我……我操……”一个民兵吓得手电都掉地上了,“哐当”一声,在地上滚了两下。

排长也吓得够呛,头皮发麻,可他是排长,得撑着。他强装镇定,弯腰捡起手电,再往墙上照。

遗像还是笑着,一点没变。

“撤……赶紧撤。”排长声音都有点发紧,挥挥手,带着两个人赶紧往外走。

走出院子老远,三个人才松了口气,后背都湿透了。

回去之后,他们跟队长说了这事儿。队长也犯嘀咕,知道那院子邪乎,就吩咐下去,以后巡逻不用往屯东头那边去了,绕着走。

从那以后,连民兵都不往那边去了。

老院子彻底成了屯子里的禁地,大人不让孩子往那边去,说那边有拍花子的,专门抓小孩。小孩也懂事,都离得远远的,打雪仗、捉迷藏,都不往屯东头跑。

过了些日子,有个外乡的木匠,来屯子里给人打家具。天黑了,没赶上车,回不去镇上,想找个人家借宿一晚。

屯子里的人都不愿意留,怕他住下出事。可也不能让人家在外头冻一宿,有人就指了指屯东头的老院,说那边有空房子,你要是敢住,就去那儿凑合一宿。

木匠年轻,二十多岁,胆子大,不信邪,说啥鬼啊神的,都是自己吓自己。他拎着工具箱子,就去了老院。

第二天一早,木匠就跑回来了,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工具箱子都丢在院里了,不要了。

大伙围过来问他咋了。

木匠嘴唇直哆嗦,半天才说出话来。

他说,后半夜的时候,他睡在堂屋的板凳上,迷迷糊糊听见有人笑。他睁开眼,就看见墙上挂着个老太太的相片,对着他笑,笑得特别吓人,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相片里的老太太,居然伸出手来了,从照片里往外伸,黑乎乎的爪子,要抓他。

他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连箱子都顾不上拿。

大伙一听,都知道是那遗像的事儿,更没人敢靠近了。

有人劝德顺,干脆把那房子拆了,或者一把火烧了,省得留在那儿吓人。德顺不敢,说那是他娘住过的地方,烧了就是大不孝,再说万一烧了,他娘怪罪下来,家里更不消停。

就这么着,房子一直留着,荒着。

夏天的时候,下大雨,打雷,一个闪电劈下来,把老院的一棵老榆树劈断了,树枝砸在房顶上,砸了个大窟窿。

那天晚上,好多人都听见屯东头传来笑声,特别大,哈哈哈的,跟着雷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笑声。

第二天雨停了,有胆子大的,远远往院里瞅,看见堂屋的房顶破了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去,正照在遗像上。老太太笑着,脸仰着,像是在晒太阳,特别惬意。

从那以后,怪事更多了。

有时候晚上,有人路过老院,能看见堂屋里有亮光,像是点着煤油灯,还有人影晃来晃去,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就是老太太的模样。

还有人说,晚上起夜,往屯东头看,能看见老院的窗户上趴着个人影,脸贴在窗户纸上,往外面看,还笑。

屯子里的人家,晚上都早早关门,锁好院门,孩子哭了,一说“再哭老院的老太太就来抓你了”,孩子立马就不哭了,吓得往被窝里钻。

那年秋天,收庄稼的时候,德顺家的老叔,也就是德顺他爹的弟弟,从关里回来探亲。听说了这事儿,不信邪,说都是大伙瞎传的,一张照片哪能那么邪乎。

他非要去老院看看,说要是真有事儿,他就把遗像摘下来,烧了,一了百了。

大伙都劝他别去,说老周那么大胆子都吓病了,你别去冒这个险。老叔不听,说我这辈子走南闯北,啥事儿没经过,还能怕这个?

当天下午,他就自己去了老院。

德顺知道了,赶紧往那边跑,想拦着他,可还是晚了一步。等他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啊”的一声惨叫,从堂屋里传出来。

德顺冲进堂屋,就看见他老叔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指着墙上的遗像,嘴张得老大,却说不出话来,像是被吓傻了。

墙上的遗像,笑得特别厉害,嘴角裂到了太阳穴,眼睛里流出黑红色的水,顺着脸往下淌,在下巴那儿积成一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黑白的底子,彩色的衣服,加上黑红色的泪痕,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德顺也吓得够呛,赶紧把他老叔扶起来,连拖带拽地弄出院子。

老叔回去之后,病了半个多月,天天说胡话,说墙上的老太太笑他,还伸手抓他。后来好不容易好了,可再也不提烧遗像的事儿了,回关里的时候,走得特别急,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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