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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抄得快的那页,险些把空格抄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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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的声音从廊下不急不缓地传过来。

他手里端着已经彻底凉透的粗瓷茶碗,迈步走到长案前,垂眸扫了一眼案上的几张纸。

常册正本端端正正摆在中间,昨日那处待核空格干干净净地敞着;草单压在边上,字迹墨色各异,谁经手的谁落名;而那张刚抄好的黄熟续页上,墨迹甚至还没全干,错行抄写的那一截小楷格外扎眼。

周既明伸出手指,在杜文周脑门前虚点了一下:“你在待查房核旧底册,平日一笔不肯放过;今日替人搭手,眼睛倒先跑了。得亏从简在发纸前多对了一遍。若是封了袋送到严知府案上,这一车竹缆还得倒着日子走一回。”

杜文周缩着脖子,头埋得低低的,拱手告罪:“大人教训得是,小的知错了。小的真是手快图省事,以为顺着行次走不会错,哪想到眼睛滑了这一寸……小的这就认罚。”

他抬头看了看那张三尺长、一握宽的黄熟长窄纸,有些肉疼地咬咬牙:“这纸……是小的抄坏的。小的自个儿掏钱,按领纸簿上的数,给户房补一张新纸的开支。”

户房门槛里,祁六顺正拿着毛笔在实领簿上打勾,闻言掀起眼皮:“原簿只记领了多少纸,没替你们算这张的零买价。你掏什么钱?这张作废照实记损,别拿你腰里的碎钱塞进公账充数。底簿上还得记明是你帮抄续页时误行损了一张。”

“纸先别忙着扔。”孟鹤年从师爷房里踱步出来,手里拢着旧竹折扇。

老师爷走到案边,用扇骨压住那张错行的抄页:“错字不是抹掉就没发生过。谁抄错,谁划线留字、落名;这页留在县里,另起干净纸再给府里。”

周既明点了点头:“按孟师爷说的办。杜文周,你自己抄错的,当着蒋敬的面,自己改。”

“哎,小的明白!”杜文周如蒙大赦,连忙从笔架上抓起中锋细毫,蘸了浓墨。

他伏在长案前,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下来。

在那行错抄在“昨日”行里的“青竹缆外扎六十”整行字上,杜文周捏着笔杆,稳稳当当划出了两道细直的墨线。

双线横贯字面,底下的小楷虽被划去,但一笔一画依然清晰可辨,绝非抹成黑坨遮掩。

随后,杜文周在双线旁边的窄白处,恭端地注上一行极细的小字:“待查房杜文周代抄误移本日货物行次,划线存留。”注罢,在后头规规矩矩签下了自己的名押。

蒋敬在旁边看着他划完,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蒋敬扯过一张崭新的干净黄熟长窄纸,在案上抹平,拿镇纸压好,随后把常册正本直接挪到了他和杜文周眼皮子正中间。

“这一回,我先看着你抄。”蒋敬指着常册道,“我念一行,你落一行。昨日待核处照实空着,旁边注一句‘凭据未齐,待核’;今日这一行照我的正本写,别多添半个字。”

杜文周连连点头,屏气凝神,落笔极慢,极稳。

蒋敬念一句,杜文周照抄一句,骨尺死死压在对应的行次上,眼睛再不敢往旁处乱瞟。

不过半盏茶工夫,新的黄熟抄页誊写完毕。

字迹干干净净,横平竖直。昨日那一栏空得清清爽爽,今日那一栏实见事实分毫不差。

杜文周在抄页右下角端正签下:“待查房杜文周代抄。”

蒋敬凑上前,逐字逐句核了一遍,确认与正本完全一致,这才抓起自己的朱墨私印,在抄页底栏重重按下,并在旁边签上:“转运经手蒋敬核对无误。”

那张划了双线的错页,被杜文周折好,单独夹在本县常册的留存纸套里,作为领纸损耗的凭据;刚落了两个名字的干净新抄页则推到了叶从简面前。

叶从简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确认字号、数目、落名无一偏差,这才利落地将其折成长条,滑入牛皮封套中,抹上浆糊封口,啪地一声盖上承发房的红木条印。

“妥了!”

叶从简抓起封套,快步奔出公房,冲着石阶下正嚼干饼的差役招手:“跑府的!公文齐了,骑缝印刚落,路上揣严实些!”

那差役连忙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两只手在粗布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接过封套塞进皮袋深处,系紧了带子。

差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咧开笑纹:“得嘞!日头还没落山,俺今天不用摸着黑才出栖山门了。”

差役扎紧了裤腿,踩着湿泥官道一路小跑,身影转眼就拐出了县衙仪门,外头渐渐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

廊檐下,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穿堂的冷风卷过长案,案上那本《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正静静合在一角。

杜文周靠在廊柱旁,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看着自己发酸的手腕,苦笑道:“这一趟帮抄,真比我自己对三本旧杂支底册还提心吊胆。手快了半寸,多费了一张纸,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马成把木标尺在地上顿了顿,咧嘴笑道:“让你代抄个字号,你倒好,差点把蒋哥逼得跳长案。不过说实话,要不是从简卡在承发前头核这一道,谁能想到抄字也能抄出这么大个窟窿?”

蒋敬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案头那本常册正本粗糙的布面,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没跟着旁人笑。

周既明收回看向仪门外的目光,转过身来,走到长案前站定。

“都瞧明白了吧?”

周既明屈起指节,在长案厚实的榆木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几个书吏纷纷收了声,垂手立在一旁。

“今天东门青竹缆进县,叶从简跑腿核由票,杜文周代抄字号,马成数外扎,蒋敬在常册落正名。”周既明看着众人,“田老汉没在东门干耗,续页也赶上出门;差一点,今日的竹缆就被抄到昨日去。”

周既明把那张划了线的错页从夹子里抽出来,放在草单旁边。一张代抄有名,一张核断有名,挤到一处,差一点就认错了日子。

“借手没错。”他拿指节敲了敲两张纸的交界,“只是让人帮抄,不能靠一句‘你替我看着’。明早把谁抄、谁核、哪里还空着,压成一张看得懂的窄纸。”

孟鹤年伸手要收纸,蒋敬先按住了自己的那一角:“东翁,纸好画。写完了,得问各人肯认哪一栏。”

周既明看见杜文周还攥着那柄骨尺,便把错页往他面前推了半寸:“先问抄错的人。旁人的名字,你也别替他填。”

杜文周抬头看了看蒋敬,手里的骨尺停在自己那行“代抄”旁。常册昨日的待核空格仍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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