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故岭重踏,旧念焚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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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仙岭的山风穿过交错的枯林枝桠,裹挟着腐叶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呜咽声响缠在耳畔,像藏在层层叠叠的雾霭深处,有人低声啜泣,那声音绵延不绝,挥不开,躲不掉,如影随形地渗入骨髓,勾动着深埋心底的旧忆。柴行歌静静站在那块饱经风雨侵蚀的青灰石台之上,指尖轻轻贴住粗糙冰冷的石面。石体表层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坑洼,那是岁月与自然伟力共同雕刻的印记,长年雨水冲刷留下的暗褐色渍痕深深嵌进岩石的天然纹路之中,仿佛时光本身凝固于此,内里积存着经久不散的湿冷,仅仅指尖相触,一股浸透岁月的寒凉便顺着脉络缓缓蔓延上来,直抵心腑。周遭地面铺满厚厚的腐殖落叶,一脚踩上去,绵软的枯叶层层下陷,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动,这声响在空旷荒岭的死寂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不断提醒着他此地的荒凉与孤绝。
十一年,整整十一个寒暑春秋。光阴流转,物换星移,足以让稚童长成青年,让少年褪去青涩,也让许多往事蒙上尘埃,在记忆的河流中渐渐模糊了轮廓。然而,有些地方,有些时刻,却仿佛被时光遗忘,永远定格在记忆最鲜明也最疼痛的角落,任凭岁月如何冲刷,那些画面与感受,都如同昨日般清晰,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刺骨的寒意,顽固地盘踞在意识深处。
就是此地,大玄三百七十二年深秋那场席卷百里荒域的山洪,漫天大雾封锁群山,如同巨大的白色囚笼,断路、封崖、遮蔽所有视线,断绝了所有求生的希望。三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曾经蜷缩在这方寸大小的石台之上,以彼此微弱的体温相互慰藉,躲避着倾盆而下的暴雨、咆哮奔腾的山洪,更躲避着身后那步步紧逼、冰冷刺骨的杀机。那时的石台,是他们绝望中唯一的庇护所,也是命运转折的冰冷见证,一块沉默的岩石,承载了三个幼小生命全部的恐惧、希望与挣扎。
那年他十五岁,尚且只是一名没有灵根、未曾踏上修行道路的凡俗少年。身无长物,心无依凭,有的只是一腔尚未被世事磨平的赤诚,和守护身边人的本能。滔天洪水冲垮了山间仅存的栈道,浑浊的浪涛在山谷间轰鸣奔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白茫茫的浓雾吞噬了远近一切景物,视野范围被压缩到不足数丈,天地仿佛闭合,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身后,那些魔道散修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正循着逃难流民仓皇留下的踪迹追猎而来,他们人数众多,杀机层层逼近,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前路被狂暴的山洪彻底阻断,后退便是直面凶残的追兵,天地之间,几乎再无半分可供容身的安全缝隙,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被所有生路抛弃的彻底的绝望。
他带着年仅七岁的柴依林,还有九岁的周明娴,在危机四伏的荒山野岭间已是不间断地奔逃了数日。脚底早已磨出连片的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破烂的衣衫被沿途横生的树枝荆棘撕扯得支离破碎,勉强蔽体。依林天性胆小畏怯,每逢天际雷鸣滚过,便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每当狂风穿过茂密山林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她都会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他的衣角,泪水无声地淌落稚嫩的脸庞,却又因害怕引来追兵,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放声大哭,将恐惧与呜咽都憋回小小的胸腔里,那份压抑的颤抖,透过紧抓的衣角清晰地传递过来。明娴比依林年长两岁,心思早熟得令人心疼,明明内心同样被巨大的恐惧与不安所攫取,却始终强自克制着情绪,一路上不断用尚显稚嫩却努力平稳的嗓音轻声安抚着小妹,还会时时警惕地留意身后密林中的动静,主动分担着赶路的疲惫,试图为兄长减轻一丝负担,那双过早承担了重压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忧虑。
三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这茫茫天地与步步杀机面前,一无所有,彼此便是对方全部的世界,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是绝境里支撑着不倒下去的全部依靠。那时柴行歌心底没有那些后来听过的、恢弘壮阔的誓言,仅仅压着一个朴素到极致、却也沉重到极致的念头:拼尽自己这条凡躯性命,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将这两个视若亲妹的小姑娘带出这片吞噬生命的绝境荒岭,为她们寻一处能遮风避雨、安稳落脚的屋檐。少年人的承诺不曾宣之于口,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心魂深处,支撑着他那早已透支体力、濒临极限的身躯,在无休无止的暴雨与遮天蔽日的浓雾之中,苦苦支撑,一步,又一步。那份纯粹的守护之念,成了他当时唯一的光,照亮了前路无边的黑暗,也成了此刻站在这旧地之上,心中翻涌不息的复杂情感的源头。然而,局势崩坏的速度,远超所有人,尤其是三个孩子所能预料的极限。鬼灵门外围那些贪婪而凶残的散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断缩小着搜寻的罗网,他们杂乱的脚步声、粗暴的呼喝声,甚至兵刃偶尔碰撞的清脆轻响,都隔着厚重却飘忽不定的浓雾,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无形的死亡阴影,几乎已能让人嗅到其冰冷而腐朽的气息。继续三人结伴躲藏在这方寸之地,目标实在太大,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难以完全掩藏,迟早会被对方如梳篦般仔细的搜索尽数发现,届时便是玉石俱焚,无人能够幸免。在绝境之中,在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从来不存在两全其美的侥幸之法,生存的法则往往残酷到令人心碎。在那一刻,柴行歌只能逼迫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与理智,做出此生最为煎熬、也最为痛苦的抉择。
那便是分开逃亡。由他独自一人,反向朝着追兵来的方向奔逃,以自身作为最显眼、最诱人的诱饵,主动暴露行迹,引开绝大部分如狼似虎的追兵,从而将那一线渺茫到近乎虚幻、却又无比珍贵的生机,留给年纪更小、身体更弱、因而也更需要保护的依林与明娴。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保住她们性命的办法,尽管这办法意味着他将自己彻底置于死地,主动踏入最凶险的漩涡中心,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时至今日,十一年光阴荏苒,岁月如流水般逝去,他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般记得分开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都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无法磨灭。那时,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如同灰色的幕布,遮蔽了彼此的面孔,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打湿了所有人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带来透骨的寒意。依林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小小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依恋而用力,指节都攥得发白,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兄长就会消失不见,她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水混合着冰凉的雨水不断滚落,不停地、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一遍遍询问兄长他们何时才能重逢,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彷徨。而年纪稍长一些的明娴,则强压着内心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惶恐,默默上前,用力却又不失轻柔地拉住依林的手,低声而急促地嘱咐对方不要哭喊,要安静,要乖乖等待兄长的消息,她那故作镇定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暴露了内心同样巨大的恐惧。
他不敢过多停留,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们一眼,害怕自己只要稍有犹豫,心头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如同琉璃般脆弱易碎的决绝勇气,便会瞬间溃散,消弭于无形。他只能狠狠心,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猛地抽回那被紧紧拽住的衣袖,毅然决然地转身,一头扎进另一侧更加幽深茂密、仿佛巨兽之口的丛林,拼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与安全、与生路完全相反的方向,开始了一场注定孤独而绝望的、与死亡赛跑的狂奔。少年人几乎跑断了双腿,浑身在嶙峋山石与带刺的荆棘灌木间不断磕碰、刮擦,留下无数深深浅浅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气血几度濒临枯竭的边缘,全凭着一股“不能倒下、不能停下”的、不肯屈服的意念在强撑。他靠着对落仙岭山林的熟悉,利用每一个能找到的狭窄洞穴、每一处山间的隐蔽暗潭不断辗转躲藏,与如影随形的追兵周旋、捉迷藏,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险死还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终于,他成功地将大批追兵引向了远离那座救命石台的方向,为两个妹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与相对安全的藏匿空间。等到他历经千辛万苦,以近乎奇迹般的方式摆脱了所有追踪,拖着伤痕累累、疲惫欲死、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躯体,耗费了大半日功夫,怀着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冀,踉跄着、蹒跚着折返原地时,眼前景象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冻结了所有的期盼。漫天洪水依旧在山谷间不知疲倦地奔腾怒吼,声势骇人,山间大雾未曾散去分毫,反而因为时间的流逝似乎更加浓重黏稠,遮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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