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回 奚老翁宾宴见女 山王庙正气除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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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遇春正暝行之间,忽望见火亮,连忙奔去一望,只见一片村落,那村头上一家门首,却有个老妈妈,穿一身整洁布衣,小纂儿上还插朵喜花儿,正在那里伛偻下拜。望着天空祝念不止,却是神色之间,带着凄楚,就地下焚起高香,十分明亮。遇春便向前致语道:“在下是行路客人,天晚迷道,敢求尊府借宿一宵。”
那老妈妈一抬头,将遇春一打量,叹道:“客人来得不巧,偏逢俺家有事,不然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谁是背了屋子走路么?客人走乏,歇一霎儿,倒还使得。”说罢重复叩祝一番,叹息一声。引遇春入院,就客室内,命遇春坐下。恰好案上还有温茶,给遇春斟了一杯,道:“若在往日,汤饭都便当得紧。客官且屈等些罢。”遇春谢了,细看那老妈妈,慈眉善眼,知是诚朴庄户人家,不由问道:“方才妈妈说偏逢有事,却是为何?”
老妈妈听得,忽然双泪遽落,强笑道:“客官是远方人,不知俺这里一带村落,年年却出一件瑞事哩。”遇春道:“那么好极了。”妈妈道:“便是哩,俺这里邻村,有一位圣巫师,真是法力无边,善持咒语,活跳跳生人立能咒死。什么招亡魂,斩邪祟,除殃闭煞,件件皆通。因此各村中,十分信畏。他手下几名弟子,也甚精能,据说都是仙人谪落,役满后便随师上升。邻村靠野外,旧有一座古庙,一日他周览一回,便说是庙运当兴,应当供祀一位神道,名叫火烈山王。这神道执掌生死,马上便给人祸福。当募修之时,各村未免观望。那知凡有异论的,竟好端端死掉两个。所以大家顿时力举起来,便由圣巫师奉祀香火。一日那山王示梦巫师,说这一带村民善信可嘉,每岁当有一处女合作王妃,轮番登山。进御有期,不得违拗,都由这巫师指定。”
遇春忙问道:“那么这王妃究竟归向那里?他说登仙,可还有些证验么?”老妈妈道:“说也奇怪,便是送妃这日,夜半当儿,耆老毕集,香火鼓乐,将合选处女送入山王庙内,由巫师作法通诚后,大家掩灯熄烛,一古脑急忙避出。次日去望那处女,便影儿不见。历年以来,都是如此,大家还叹羡得了不得。但是老身终觉得热辣辣骨肉生离,便不作仙人倒也罢了。”说罢那面色越发凄惶。遇春沉吟道:“想是妈妈戚属有合选的么?”
那妈妈听了,顿时脸色大变,哽咽道:“老身说恰逢有事,便是为此。今夜即当送妃,却无端选了小女。我家丈夫便迎集耆老去了。老身母女之情,愿他早升仙界,所以才焚香祈祝。”正说到这里,只听远远一阵鼓乐之音。老妈妈哭道:“迎妃村众将要到了。”说罢颜抖抖只用手拊心。遇春笑道:“这事体透着怪异,妈妈如舍不得女儿,在下自有道理。”老妈妈一听,重新将遇春端详一番,不由惊喜迟疑道:“客官不晓得巫师法术厉害,我们那敢拗他?”遇春道:“都不打紧,自有在下承当。”
正说之间,鼓乐到门。燎火腾灼,乱糟糟一群人,拥定一乘彩轿,直撞进来。当头一个老翁,领着七长八短的几个村老,攒着眉一步一咳,便入客室。见了遇春,不觉一怔。老妇人忙说明就里,指着老翁道:“这便是我家丈夫。”大家见过礼,遇春问知老翁姓奚,便道:“适闻尊府瑞事,真古今罕有,却是非常好事,终不如无。”便将方才自己之意,说了一遍。老翁听了,甚是色喜。
方在沉吟,只见一个黑肥村老,压油墩似的俗不可耐,先将粗脖一缩,舌儿一吐道:“你这位客官说得好风凉话儿,那巫师简直便是神道,先不用说法术厉害,但说他咒语何等霸道,便如香喷喷一盘熟肉脯,他咒过一遍,顿时鲜血淋漓,便如才割的生肉一般。再咒一遍,越发怪咧,顿时那肉簌簌跃动。再咒一遍,竟能还复本形。譬如是羊肉,居然是只小羊儿。若接着巡环再咒,还能复为熟肉脯。人那里便不吃肉?他一高兴,咒将起来,肚皮内多大地方,当得作猪羊圈么?”
老翁叹道:“这话倒是不虚,便是去年曾有人得罪他,那人忽的面黄肌瘦,腹胀如鼓,死后肚儿进裂。说也不信,竟由肚内裂出一面猪槽,槽上面还刻着制槽年月哩。所以大家都不敢惹他。”遇春怒道:“如此说竟是凶邪之辈,王法必诛!诸位主持乡事,岂可容忍,由他猖獗!”说罢,英气勃勃。众村老十分惊诧。
老翁方一踌躇,当不得老妈妈爱女心切,便道:“我看这客官气概不凡,想有些来历哩。”遇春道:“闲话少说,这巫师现在那里,我便去与他交代,如有变故,决不相累。”说罢挺然站起,拎了朴刀。村众一见,顿时少为气壮,便道:“这巫师正在山王庙作法通诚,客官若去觇觇,便当相引,却千万不可鲁莽。”说罢一面将鼓乐彩轿暂留这里,只装了两支燎火,引遇春直奔庙中。
不多时已到山门。遇春抬头一看,果然庙貌壮丽。这时庙门大开,灯火如昼。遇春率众,大踏步直入。只见院中央高搭法坛,高可三丈余。登坛软梯,便用钢刀扎就,冷森森锋芒四射。上面那巫师头绾双角,耳穿金环,余发披垂至腰,赤起双膊,用牲血涂得红红紫紫。下系豹皮短裙,赤胫跣足。一手仗剑,一手持驱山铃,摇得山响,正在坛上婆娑怪舞。一会儿伏地叩拜,一会儿蹈刀上下。瞪了两只蓝荧荧的眼,疯魔一般。坛下四个弟子,结束略同,风团似击鼓摇铃,绕坛和唱。一种尖厉音调,似挽歌又似梵唱。
村众见了,顿时栗栗惴惴,道:“相公见么,切须仔细哩。”遇春点头,便顺步先望正殿。只见神案上祭品香烛,十分齐楚。正中神龛,高揭黄帏,其中一个赤脸鬈发的神道,面目狰狞,头耸一角,项挂一串髑髅,身披火焰飞纹袍,一手按膝,一手仗剑。遇春一望见,不由微笑。便大家踅进殿。老翁悄将殿左偏一间静室一指,遇春走去一望,只见额题“寝宫”二字,里面床帷几椅,以至镜奁妆具脂粉之类,无不毕具。床畔塑立四名侍女,姿态如生,都是宫装高髻,各执巾拂。
这当儿华烛高烧,照得**锦衾角枕,烂然溢目。据说这便是王妃栖息之地。老翁见了。好不凄惶,却又不敢大言,只拉了遇春悄述所以。忽的灵风一振,烛焰摇摇,只觉那四名侍女,竟要顾盼趋走起来。村众胆怯,正要跑出,只听遇春怒喝道:“什么妖鬼,便敢如此!”说罢踅转身,趋近神案,目光耿耿,烈日般瞋视大叱。村众大惊,方要推挽他,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轰”一声响,那神像平空跌出龛外,将祭品等物,砸得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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