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回 魁元坊一妪留宾 华阳观两贤握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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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迷春刚叫得一声,只听内院中应声大哭。豹儿眼快,早见一人有三旬年纪,满身重孝,戴的高耸耸丧褶,便如那喜神爷一般,飞也似跑出,原来他便是店主。老店主昨天方死掉,这当儿正上家祭,所以号哭。豹儿询知原委,见店主漠样,既来科考,谁不取个吉利,只得道事不凑巧,你这里既有丧事,我们且向别处罢。店主人眼睁睁看主顾走择,只好暗怨老死鬼死的不是节肯罢了。
且说豹儿等意出,逢春恨道:“那么我们便住庙去。”一言未尽,便有一座大庙,十分整峻,高峙街心。一望庙额,却是府城隍庙。这街道便名叫城隍庙街,是城内中心繁会之地。这庙地势甚高,为全城之冠,规模壮丽,自不必说。独有庙门前两根斗竿,高及百尺。昔有一本地巨商,因母病许愿,不惜重金,特从深山绝壑中,搜选了两根异材,真个坚如金石,笔也似直。每十尺一铁箍,十分精美,百余年来,崭然如新。相传竿斗中多有神怪,却也没人见过。
当时豹儿笑道:“你要住庙,好极咧。你没见那龇牙小鬼,举起勾魂牌上写正要拿你么?”逢春唾了一口,不多时踅进庙左一条巷。巷栅上题“魁元坊”三字。只见一家住户门首,上贴三寸长红条,上写“状元吉第”四字。豹儿忙去扣门,半响,踅出个年老婆婆,十分和气。见了豹儿等,上下一打量,笑道:“客官敢是寻考寓的,便请进来端相。”说罢转身前导。
里面是五间倒房,十分整洁,并且床几桌椅皆全。小小天井,居然还有几盆花卉。三人看了,甚为合意,便先问起房租。老妇人笑道:“我看你三位没带仆役,倒不如连用饭,算在一处。”豹儿道:“如此更妙。”当时说定,每月房饭,十分公道。老妇人正忙里忙外,刚拎了箕帚出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子,贫家打扮,手中端了一碗盐扭将进来。
老妇人道:“招姐儿忙的什么?我这里有的是盐哩。”小媳妇道:“俺娘叫还大姆的。”说罢置下盐,望望豹儿等,俏语道:“大姆,这里敢是住的考相公么?”说罢又回头一看,忙忙而去。豹儿等都忙着各安行李,也没理会。少时日色已落,掌上灯烛,老妇人端得饭来,两荤两素,且是烹调得味。逢春早已喉急,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乱吃。豹儿却一面吃,一面与老妇人闲谈。老妇人和气不过,并且是个老世路,说起话来,问头知尾,府城中多少掌故,都在他胸中。
当时在旁哈哈笑道:“不瞒相公们说,俺这房子,累次住过多少考相公,没有一个不高中了去。只有一位不曾中,却是他临要下场病倒了。所以每逢考季,俺这里通挤掉门。”豹儿笑道:“那么为何我们来的时光,还居然没人赁去?”老妇人笑道:“这就叫贵人居旺地,有福不用忙。他们何曾不来端相,东挑西拣,一百个不成功。气得俺儿子不要出赁了,我道还是他们没福气,自有贵人寻到这里,果然三位相公今日到来,将来怕不是状元、榜眼、探花,闹个三鼎甲么?”
豹儿笑道:“没事没事,我是伴考的,不算数儿。”遇春道:“老奶奶且说正经,你那儿子那里去了,为何都是老奶奶操持?”老妇人道:“他现在县刑房中帮人抄写,十天半月来家一趟,所以不曾侍候相公们。”大家谈论正酣,那逢春已摸着肚皮吃饱一歪身卧在榻上,顷刻间鼾声大作。不移时饭毕,收拾过,大家奔驰辛苦,便掩上门儿,也要休息。忽闻隔院邻家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是个少妇声音。接着又微听得一个老太婆数数落落,闹了良久方静。
两人方要合眼,又听得有人扣门,便听老妇人踅出,少时与一个男子进来。男子道:“娘呵,这当儿考相公们都已安歇,我便不搅人家了。”老妇人道:“你好些日通没来家,莫非公事儿多么?”男子道:“不要提起,通是这个贼爷爷,闹得一塌糊涂,刑房中添许多文件,怎的不忙哩。”说着同入内院。豹儿暗道:“这一定是房主的儿子转来咧。”听他说贼爷爷,未免好奇心动,望望遇春,亦复入梦,便不去惊动他,顿时爬起悄然踅出,略一耸身,已落内院。只见正室中灯火尚明,娘儿俩正谈得热闹。
忙走近窗下,侧耳一听,那男子道:“偏是今年惯出异事,前些日华阳观前,不知那里来的个买卜贫士,满脸书气,真好长相儿,四方大脸,口可容拳,谈起话来洪钟似的。什么文墨事儿,寻常秀才相公,只好拾人家屁吃。买的卜神验非常,却不会一句江湖切口,当时哄传起来。那捕总因盗案累累,两腿敲烂,正没处根寻踪迹,闻有这样灵卜,顿时便去占问。那贫士布卦既成,沉吟良久道:‘阴邪之辈,地处高明,据万众之上,肆一己之志。吾观此贼所居,非水非土,火固无论,却颇与金木有象哩。’当时捕总得问,只好捉风捕影的搜寻。活该木厂、棺材店、五金作坊、铜铁铺等生意倒运,被搜得底朝上,也没捞着根贼毛儿。娘你想想,一个人居住非水,自然不是船,非土,自不在地上。这不是野岔儿么?”
豹儿听了,也便沉吟。只听老妇人道:“求签打卦,本是打闷葫芦儿,非事后万万捉摸不着。我们猜这谜儿作甚,且睡个自在觉罢!”豹儿听到这里,赶忙跳出院,卧在榻上极力寻思,颇觉焦躁起来。再听听两人鼾声十分甜蜜,不由自笑呆串了皮,连忙息虑凝神,沉沉一觉,直至日高,尚自未醒。恍惚中一条冷蛇,缠到项下,一哆嗦醒来,却是逢春用一根弓弦掣他脖儿梗。遇春已起来好久,伏在案上写年貌籍贯,预备报名等事。
豹儿一笑,披衣跃起。不多时洗梳毕,老妇人端入早饭。大家用罢,豹儿便将昨夜所闻一说。遇春沉思半晌,也没作理会处,逢春笑道:“管他娘的隔壁账,偷到我这里再说。”豹儿笑道:“你放一百个心,你那些老古董儿,人家还没空照顾哩,”大家笑了一阵。遇春道:“我便去料理考事,于老弟和逢春且去赁好下场马如何?”豹儿道:“好好,我们便去。”说罢各自结束,将房门锁好,喊了老妇人来照看门户,直奔街坊而来。踅出城隍庙街,三人分路。
且慢表豹儿等前去赁马。再说遇春报考事毕,望望日影,不过巳分时,忽想起豹儿说卖卜贫土,暗想风尘中奇士正多,左右无事,何妨聊一物色呢?一路询问这华阳观,方知在城西北隅,还是唐朝时一古观,每年春秋两季香火甚盛,四方云水全真并诸色人等,无不毕集。其中商贾甚多,不可尽述。独有两种半明半暗的生意,说来甚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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