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孩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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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梁内侍把匣子递上来,“主上让奴婢送来的。”
“什么东西?”
“主上说,给孩子的。”
李慕言把匣子打开。
匣里垫着一层旧棉,棉上放一把小木刀。刀是黄杨木的,比云锦削的那把短一寸,刀身窄,刀头是圆的,圆得规矩。刀柄上刻了两道浅槽,是防滑的。
刀旁边压着一张纸。纸是裁下来的边角料,字写在背面:
“给孩子玩。刀是圆头的,三岁之前不给尖的。荣”
李慕言把木刀拿起来。
刀身轻,木纹细密,摸上去有一点凉。他把刀翻过来,看刀柄。刀柄上有一道没磨平的木刺,刺头很小,可他手指一过就摸出来了。
他把那道木刺对着光看了看。
刺是从外往里削的,削的时候刀口偏了,才留了这一道。用刨子刨不出这样的刺,用砂纸也磨不出这样的偏。这是有人拿小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他把木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主上这些日子,身子还好?”他问。
梁内侍的头低了一点:“主上这几日不见外臣。”
“几日?”
“半个月了。”梁内侍道,“朝会三日一次,主上坐着听,听完了就走。别的臣子求见,主上都让报到中书去。”
“药呢?”
梁内侍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药是御药院送进去的。奴婢不知方子。”
“你不知方子。”李慕言道,“你送不送药碗?”
梁内侍不说话了。
李慕言把木刀放回匣里,把那张纸折好,也放进去,把匣盖合上。
“回去跟主上说一句话。”他说。
“大帅请讲。”
“说:木刺我磨平了。”
梁内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不懂。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李慕言道,“他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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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内侍走了以后,李慕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把小木刀取出来,坐在廊下磨那道刺。
他磨得很慢。磨的时候用刀背,不用刀刃,一下一下,磨一下,用手指摸一下,摸到不扎手了,再磨一下。
磨了小半个时辰,那道刺平了。
他把木刀举起来,对着日头看。刀柄上原来有刺的地方,变成一小片浅痕,颜色比旁边淡一点。
云锦抱着孩子过来,看见了。
“哪来的?”
“主上给的。”
“主上给孩子削的?”
“主上给孩子削的。”李慕言道,“他削完了,没磨。”
云锦把孩子放下,孩子跑去抢木刀,抢到手里,先举起来,再往嘴里送。
“不能吃。”云锦把刀从他嘴里抽出来。
“吃。”孩子说。
“刀不能吃。”
“吃。”
“你这个人。”云锦把刀塞回他手里,“拿着,别吃。”
孩子拿着刀,跑到院子中间,举起来,数“一”,然后唱一声“啊”。
三个大人在廊下站着看。
云锦低声说:“主上还有这个闲心。”
李慕言没有答。
他想起八月初十那天,他撞见的那一幕。想起那间屋子,想起那只手帕,想起郭荣抬起头看见他,说了一句“别告诉她们”。
他没跟云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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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孩子困了。
困了的孩子不讲理。云锦给他洗脸,他把脸往她胳膊里藏;给他换衣裳,他挣,挣得衣裳只穿了一只袖子;给他喂粥,他把嘴闭得紧,闭得像一条线。
最后是李慕言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走。
走了十几圈,孩子在他肩头软下去,头一歪,压在他脖子上。
“睡了?”云锦问。
“睡了。”
“放下吧。”
李慕言把他放到床上,放的时候弯着腰,弯得很低,怕晃着。放稳了,他直起腰,看见孩子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根鸡毛。黄的,三寸长,是下午从鸡圈里捡的。
攥得很紧,攥成一个小拳头。
李慕言伸手去抽。抽了一下,抽不动。孩子的手指合得更紧了一点。
“别抽。”云锦道,“抽了他就醒。”
“攥着鸡毛睡。”
“他今天攥着鸡毛,明天攥着石头。”云锦道,“小孩子手里要有东西。”
李慕言把手收回来,在床边坐下。
灯放在桌上,灯焰不动。孩子睡着,呼吸轻,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慢。
“云锦。”
“嗯。”
“他两岁了。”
“两岁了。”云锦道,“两年前他生下来,只有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一下,比了一个一尺来长。
“那时候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他能追鸡。”云锦道,“明年他就能跑出院门。”
“院门有门槛。”
“他会爬。”
李慕言看着床上的孩子,看了一会儿。
“那就把墙加高一尺。”
云锦笑了一声:“加高了,他也会爬。”
“那就教他爬。”李慕言道,“爬墙这件事,早晚要学。学会了,就知道墙有多高;知道墙有多高,才知道外头有多远。”
“你这话说得像先生。”
“我本来就是账房出身。”李慕言道,“账房说话,都要留一句在后头。”
云锦把灯芯剪了一刀,屋里暗了一点。
“李慕言。”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人给你削过木刀?”
李慕言想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十七岁到铜驼镇,那时候已经不用木刀了。”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玩算盘。”李慕言道,“替人算账,算一天,挣两文钱。两文钱能买一张饼,饼要热的。”
云锦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她说:“明年开春,带他去铜驼镇看看。”
李慕言的手在床沿上停住。
“去看什么?”
“看看你卖饼的地方。”云锦道,“他现在追鸡,追得高兴。等他长大了,你得让他知道,鸡不是天生就在院子里的。院子是后来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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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梦里翻了个身,攥着鸡毛的那只手松了一下,鸡毛露出来半截。
李慕言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
抽出来的时候,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在空里。
“你看。”云锦道,“他手里空了,就抓自己的手心。”
李慕言把鸡毛放回他手里。
孩子的手指立刻合上,攥住,攥得稳稳的。
灯焰跳了一下。
窗外,十月的风从院墙上过,墙头那只“穿鞋的”鸡在墙头上蹲着,把头埋进翅膀里。
李慕言站起来,把窗关了一扇,留一扇。
“睡吧。”云锦道。
“你先睡。”李慕言道,“我坐一会儿。”
他在床边坐着,看着孩子的手。那只手小,五个手指短,指甲薄,攥着一根黄鸡毛,攥得像攥着什么东西要紧的。
他想,两年前这个人还不会抬头。两年后这个人会跑,会数到三,会举着木刀唱一句草原调,会把月饼捏成团。
再过两年,他会问一句话:咱们家为什么住在这里。
那时候该怎么答。
他坐了很久,坐到灯油下去一寸。
最后他把孩子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塞的时候没敢碰那根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