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每个人手里的一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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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焚账后的第三日,南河渡口没有再摆四张长桌。
桌子太大,容易让人以为只要把所有纸叠上去,就能得到一份新的总账。
沈棠宁让人把证物拆成七个小台。
第一台收车单,第二台收船单,第三台收工票,第四台收军籍与伤情页,第五台收盐引和银票,第六台收粮样与过秤牌,第七台只放“我不知道”的空白页。
“为什么要有空白页?”一个街坊问。
“因为不知道也是真实状态。”沈棠宁说,“不能因为桌上必须有答案,就把猜测写成见证。”
宋录在每台桌旁挂上三种木牌。
**亲眼见。**
**经手过。**
**听说但未核。**
所有人必须先选一块,再把纸放下。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柳枝。
她把三张纸分别放进第一台、第三台和第七台。
“第一张是我亲手抄的车号。”她说,“第二张是我替永济行算过的工钱。第三张是有人告诉我的,说韩崇把一册总账送给宁王。第三张我没亲眼看见。”
宋录给第三张纸盖上“听说但未核”的木印。
柳枝看着那枚印:“这样写,会不会让它变得没用?”
“不会。”沈棠宁说,“它不能证明上册已经送到,但能证明这句话在什么时候、由谁传到你手里。以后若有别的证据接上,它就从传闻变成线索;接不上,就一直停在这里。”
第二个是赵四。
他带来的不是车单,而是一截车轴。
车轴上刻着“白沙三十一”,刻痕被火燎黑了一半。
“我亲眼见这根轴从三十一号车上拆下来。”赵四说,“车上装的是粗粟,车脚由永济行垫,最后一站不是白沙仓,是西沼堤外。”
“你看见卸了多少?”
“四石。”
“是整车都卸了?”
“不是,只卸四石。”
“为什么?”
“车轮断了。剩下的粮换到二十七号车。”
沈棠宁让他把车轴放在第一台旁边。
“你不能证明二十七号车后来去了哪里。”
“我知道。”赵四点头,“所以我只说到换车这里。”
裴砚川看了他一眼:“你没有把自己不知道的接上。”
赵四低声道:“以前一张路单要写完整,不完整就拿不到脚钱。现在我宁愿少拿,也不替别人写到最后。”
第三台前,河西商户拿出三十七张清分页。
每张纸都只有几行,有的写借粮,有的写车脚,有的写用工抵债。纸上没有统一格式,字迹也不一样。
监粮使嗤笑:“这种街坊纸也能进证物桌?”
程素问抬头:“它们不能单独证明户部文书,但能证明谁在何时实际交付过粮、车和工。”
“私人债契,怎么能证明国家粮道?”
“若国家粮道用私人债契垫过车脚,就必须承认它们彼此有关。”沈棠宁说,“你可以质疑每一张,但先说哪一张没有交付人、没有日期或没有见证。”
监粮使拿起一张。
“这张只写‘周三收粟两石’,没有年月。”
“交付人是谁?”
“周掌柜。”
“见证人呢?”
“两个车夫。”
“那它是经手过,时间待核。”宋录说,“不能作完整时间证据,但可以和车夫的路单交叉。”
周掌柜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是承熙十五年六月初九。当天有雷,车夫的鞋全湿了。”
“天气不能代替日期。”沈砚白提醒。
“我有驿站的雨记。”一个驿卒赶紧把一张薄纸递来。
雨记上写着六月初九午后雷雨,西沼驿收湿车七辆。
三张纸被夹在一起。
周掌柜的清分页从“时间待核”变成“与驿站雨记相互印证”,但仍不证明两石粮最后进了哪座仓。
沈棠宁让宋录在纸边写下:**能证明交付,不证明最终去处。**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说它进了军仓?”有人急道,“明明就是给军队的!”
“因为没有看到军仓接收。”沈棠宁说,“如果我们也用一句‘明明就是’补账,就和烧掉总账的人没有区别。”
第五台前,一名盐商拿出一张蓝边盐引。
盐引上写着河西盐三百引,实际交付栏被改成两百引,旁边有一行小字:**余一百引折粮。**
“这是永济行的折粮页。”盐商说,“韩崇说盐引可以折车脚,车脚可以折粮,粮再折成军仓欠条。”
沈棠宁问:“你看到粮了吗?”
“看到过两袋。”
“看到哪一仓?”
“南平码头外的小仓。”
“后来呢?”
“后来有人拿着户部蓝线牌来,说两袋改送西宫水仓。我没有跟船。”
蓝边盐引被放到“经手过”,那句西宫水仓被放到“听说但未核”。
“你们这样一分,证据就碎了。”盐商说。
“碎了才看得见哪一段是真,哪一段只是有人让你相信。”陆慎之站在第六台旁说,“整张纸若被当成完整事实,最容易替添写者藏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他拿起一张军籍页。
“这是承熙十五年六月十二日北营军籍,写有两千一百七十名在册。”
“军籍是假的。”监粮使说,“北营当时已经换防。”
“所以要接上换防名册。”陆慎之又拿出一页,“六月十一日,北营实到一千四百八十二人,另有四百二十七人分去南门营,剩余二百六十一人去向待核。”
沈砚白看着两页:“总账把二千一百七十人的军粮一次列给北营。”
“不能因此说二千一百七十人都没有吃。”沈棠宁说,“要把北营、南门营和待核三栏分开。”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从军籍后面走出来。
“我在南门营。”他说,“我们四百二十七人领过三次粮,第一次是北营旧牌,第二次是南门新牌,第三次没有牌,只按人头发。”
“第三次谁发的?”
“韩崇的人。”
“你看过他们的接收单吗?”
“没有。”
“那第三次粮记什么状态?”
老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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