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城门关闭以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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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抄名册里,有多少人已经去了别处?”
没人知道。
“那按旧名册先发,必然有空名占粮;把无籍人全部推后,也必然有真实活人今天领不到。先按今日到场分两列登记,每户最多一份,重复姓名暂不加量。到明日以今日签领页和剩余粮复核,不把无籍人从分母里抹掉。”
京兆府官员犹豫:“若有人冒名呢?”
“记为待核,不记为不存在。”
这一句被墙边的人听见,很快传到后排。
赵六带着两个孩子的名额领到半袋粮。他没有道谢,只问明日还能不能来。登记员照实说要看今日实际发出和下一批入市,不许保证。
赵六点头,把名字写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申初,宁王府的木筹开始出现在粜点之外。
拿朱牌的人不排队。他们说自己是西营护粮员,要先取三十袋“军民调剂粮”。粜点管事不敢拦,京兆府差役也拿不准那批粮属于谁。沈棠宁赶到时,四名西营军士已经撬开了东二仓外锁,仓吏抱着钥匙站在台阶上。
东二仓不是户部总仓的内库,只存已验入库、尚未分批发出的民粮。仓门上有户部封条、仓吏日验签和一枚昨日才补上的御史台复核纸号。三道东西都是真的。
撬锁的军士没有砍人。
为首校尉把一张纸递给仓吏:“宁王府西营临时调剂令,三十袋,送西南五坊稳价。”
“缺户部发粮票。”仓吏说。
“城里粮价已乱,王府先行救急,事后补票。”
沈棠宁看了那张调剂令。
发令人是宁王府录事参军崔敬临,日期为七月十五日卯末,盖宁王府内库印;下方加盖京营西部营行军印,写“护送并验放”。没有户部批页,没有受粮五坊的收粮根,也没有说明这三十袋从哪一批民粮中扣除。
“三十袋是多少?”她问。
校尉答:“每袋十斤,三百斤。”
仓吏脸色一变:“这处仓按石封袋,一袋三十斤。他们拿来的袋样不对。”
宁王府的“十斤袋”不是仓内封袋,而是军士临时带来的麻袋。三十袋装满不过三百斤,若从仓里以三十袋为单位取,既不能对应仓票,也不能对应仓内批号。
“我们只取三百斤。”校尉说,“大小袋不影响救急。”
“影响。”沈棠宁指向仓门上的批号,“取粮必须落到某一批,才能知道哪个受粮地少了,何时补回来。你们若只记三百斤,三日后没人知道少的是东二仓哪一页。”
校尉看着她:“沈姑娘,这是宁王府调剂令。”
“调剂令不等于仓票。”
“城门都由西营守,难道一张户部纸能比两营兵更快?”
“快不等于有权。”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太子殿下令到”。
一队东宫率卫从东门方向赶来,为首内官手里拿着一张黄绢。六百四十名率卫没有全部到,只来了三十余人,足够把仓门前的十几名西营军士隔开。
内官宣读的不是调粮令,而是东宫护仓令:京仓关系京城生民,户部官吏在皇帝病中不得擅自转移粮册;东宫率卫奉命接管东一、东二仓外门,待监国之议定后再行发粮。
“何处有监国之议?”沈棠宁问。
内官收起黄绢:“这是东宫口谕。”
“口谕从谁处来?有无内阁会签?”
“沈姑娘,你是在问责太子?”
“我在问这张纸能不能打开仓门。”
内官脸色沉下去:“宁王府都能调粮,东宫为何不能护仓?”
“护仓可以。把护仓写成接管仓权,不可以。”
两边军士同时握住了刀柄。
没有人拔刀,仓门前却已经出现两套互相冲突的安全理由:西营要先取粮防粮乱,东宫要先封仓防抢粮。户部仓吏抱着钥匙站在中间,哪边都不敢靠。
沈棠宁让人把两张令摊在仓门外。
“今日谁要动仓,先把自己的权限写清。”她说,“宁王府这张,缺受粮根、批号和扣粮来源;东宫这张,缺监国依据与户部发粮权限。两边都可以守在仓外,都不能直接开仓。”
内官冷笑:“若无人开仓,百姓吃什么?”
“今日已经有三十六处粜点按原权限发粮。”
“三十六处不够。”
“不够可以提出缺口,不能因此让没有仓权的人替仓吏开锁。”
此时仓内传来一声闷响。
仓吏回头,脸色瞬间发白:“东二仓后墙有人在搬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仓后。
那不是宁王府或东宫的军士,而是三名穿普通短褂的人。他们已经从排水沟旁撬开了后墙砖,搬出两袋粮,正要往南巷跑。京兆府差役追上去时,其中一人把一张印着朱色水纹的木片扔进泥里。
木片只有半掌大,背面没有编号。
西营校尉立刻说:“那是宁王府木筹。”
东宫内官说:“拿住他们,查是不是宁王府的人。”
沈棠宁看着被踩进泥中的木片,没有让任何一方先把它捡起来。
“先封现场,三方各派一人见证。”
“贼人已经跑了。”
“所以更不能让你们各自把木片带走。”
一名差役在沟边捡起了另一件东西:半张被水泡软的仓门抄页。上面只剩三个还能辨认的数字。
二、三、九。
没有批号,没有日期,也没有能证明它属于宁王府的印。
沈棠宁却突然意识到,封九门之后,抢粮的人不需要真正拥有一座仓。
他们只要让两套有兵的命令同时站在仓门口,再把一枚没有编号的木筹扔进泥里,就足以让每个守门人都不敢确认谁才是盗粮者。
她抬头看向东二仓的封条。
封条还在。
仓里的粮却已经开始被三种不同的手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