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所教认字的屋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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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你准。”
酉初,第一轮十八人进屋。
沈砚白没有先写天地玄黄。他把昨日学徒试行页上的一句抄到门板上。
“公共做工每日不超过四个时辰。”
十八人先找自己的名字。名字没有在这一句里,他们便找数。四很快被认出来,时辰也有六人会念。
“这句话说什么?”沈砚白问。
一名木工学徒答:“每日做四个时辰。”
“少了什么?”
屋里沉默。
柳慎修用指节敲了敲“不超过”三个字。
赵冬青先认出“不”,却不认识“超过”。沈砚白在正相反。
“所以认得四,不等于读懂四。”胡大嫂说。
“也不能只等先生告诉你。”沈砚白道,“你若只认得四,就说我只认得四。读契的人须把剩下几个字逐个指出,不能用一句‘意思差不多’催你按印。”
第一轮三刻,只学了十二个字和四种数目位置。
姓名写在哪里,日期写在哪里,给出去多少、拿到多少、已经还多少、纸上还欠多少。沈砚白用一张自拟的假借条示范:借钱一百文,实收九十文,十日后还一百文。有人先把一百当成到手数,也有人把十日当成十文。
他们把数字旁边的“文、斤、日、月”各圈一遍,才看出同一个十放在不同位置,不能互换。
赵冬青又取出昨日的试行联。他已经认得“四个时辰”,这次却在下一行找到“五个时辰”,当即问两处是不是互相打架。
沈砚白没有直接解释,让柳慎修从句首读到句尾。第一处限定实际公共做工,第二处说的是承接公单当日连同指定杂役和教习的总时辰。两个数管的不是同一件事。赵冬青在木片上画了两只并排的框,把“公共”和“合计”分别放进去。
“若只抄数字,两条都能被人拿来骗我。”他说。
“所以你以后见到抄页,可以先问一句:前后限定还在不在。”柳慎修道。
柳慎修没有阻止这种教法,却在沈砚白说“实收”就是拿到手时打断。
“也可能当场代付药铺,借户没有把钱揣进袖里。”
沈砚白擦掉“拿到手”,改成“本人取得或按本人同意付出”。
“若不是本人同意呢?”胡大嫂问。
“那是事实争议。先记谁说同意、凭什么,不由这间屋判。”
三刻到了,能完整念出示范借条的只有两人。其余人至少能指出姓名、三个数和归还日期;四人仍会把“实收”与“应还”换位。沈砚白没有把他们写成已会读契,只在第一夜木牌上分别记“可找栏”“数位易换”“否定未识”。
第二轮进来时,第一轮的人不肯全走。
屋子不能加凳,留下的人便站到院里。沈砚白把门敞开,声音压低,不许堵住过道。外面冷,听了半刻便有人离开;离开不算缺课,也不失明夜的座位。
第二轮练的是工伤页。
贺小满用右手在沙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到“满”字时缺了柳慎修让他先找那个没有写出来的“已”。
“纸上没有,不能替它添。”
贺小满把木片翻过来,记下这句话。
认字屋第一夜没有教完一张工令,更没有教会任何人写状纸。戌正前,三十四人中九人能完整找出姓名、日期、工时和否定词;十七人能找出其中两到三项;八人仍只能认姓名或单个数字。
柳慎修在反对书末尾补了一句:此法可作急用认读,不得称通契识律。
沈砚白在旁边署名同意。
他又写明,三夜后由报名者匿名投木片,决定继续、换教法还是停办;若续办,须另找油、屋和轮值教读,不把沈砚白的私人住处变成无人复议的长期学舍。
二月初五的基础粮没有因三十四人晚间到课另加或另减。归雁发一千零八十八斤,由五千八百六十八斤降至四千七百八十斤;黑石堡发三百六十斤六两,由二万零九百二十九斤十两降至二万零五百六十九斤四两。认字屋所用灯油仍在私人添油板上,不混入口粮、工值或公仓支出。
两盏灯正要熄灭,门口来了一个女人。
她从石羊布铺下工赶回,鞋边还沾着冻泥。布铺东家陪她到门外,没有替她说话。
沈砚白认得她。
“周兰。”
周兰从怀里取出六页纸。页边长短不齐,骑缝处有半枚她自己的指印;前两页写本金利钱,第三页起写着二十八户针药同保。那正是永济石羊柜从一千二百文实得写到三千九百六十文、又在她还过六百文后仍列欠三千三百六十文的旧契。
这张契已经在县案里争了两个多月。
有人说费用并本有据,周兰却说同保契的后三页不是签契时所见;没有哪一种说法能替她把六页字读进眼里。
她把契放到两盏尚有余火的灯中间。
“先别告诉我它该不该算。”周兰说,“请今晚学过的人当场读。”
她按住第一页,指向“实得”二字。
“先告诉我,这六页纸上,究竟写我借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