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墓园老人（二合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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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兰回头看去，无声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人。
对方脏乱的旧袍子披在在身上，羊毛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满头白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站在一排墓碑中间，整个人隐在石墙投下的阴影里，下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只勾出一个佝偻的轮廓，艾兰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完全没听到脚步声。
“孩子，你也来祭拜吗？”老人的声音沙哑，咬字却很清晰，谈吐举止不像他外表那样潦草，“这片墓园上次这幅光景，还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下的雪比现在还大。”
艾兰仔细观察着他，在镇上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您是？”
“守墓的，”老人伸出两根手指，“这片地里的都归我管，约莫得有二十年了。”
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未刻名字的墓碑前，弯腰把被风雪覆盖的石碑表面擦干净，艾兰看清了他的手掌。
那双手十分枯瘦，指节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对于艾兰这种雕刻者来说，看清一个人的手就能看清一个人，对方的手指虽然枯瘦，但也只是有些营养不良而已，翻过来的指肚上没有那种长久以来做体力劳动导致脱落又长出的厚重老茧，反倒像是个曾经养尊处优，舞文弄墨的学者。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起初还能跟外面通消息，马车能在官道上走，后来雪把路全埋了，出不去也进不来，就像现在这样。”
他擦干净墓碑后，从怀中掏出的小刻刀开始刻起一个个娟秀的小字。
“被封死了的人总是躁动不安，每个人都顶破头想要出去，可真要出去了，那一直下的大雪半天就能把人埋成冰棍，更别提走到最近的镇上平日都得花两三天的时间。”
“后来教堂没了办法，为了安抚人心，让修女借用女神像的力量让镇上不至于被雪埋住，仓库里的粮仓也打开，给居民分发食物安抚，这样日子也能凑活过下去。”
老人谈起这的时候声音有些愈发的抖动，以至于手中的雕刻时不时得停下。
“但很快，食物没了，本来教堂没钱储存的粮食也不多，镇上饿着肚子的人又不少，也就半个月的功夫，从最开始的勺子能立起来，里面还有肉沫的麦粥，再后来只有一半的麦谷和磨碎的木薯，最后每个人只能领到半碗磨碎的木薯和墙灰掺和到一块，噎碎喉咙也咽不下去的‘粥’。”
“镇上的动物也消失了，先是鸡，然后是牛，猫还有狗，最后连皮带和树皮都消失了”。
“有人跪在教堂里三天三夜，跪倒站不起来就为了一口吃食，有人把自己锁在家里，邻居去敲门才发现已经饿死了好几天，有人趁夜里去偷别人家剩下的半块干面包，被抓到后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上的血流了一地。”
他走到另一块墓碑前，弯下腰继续刻写名字。
“后来有个声音开始在人们的脑袋里开始说话，说只要献祭一个人，暴雪就会停，镇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但每个人听到的献祭对象都不一样——有罪的人，虔诚的人，年幼的人。”
“他们为此吵了好几天，在教堂里吵，在雪地里吵，在饿死的亲人尸体旁边吵，吵谁该死，吵谁该活，吵到最后没人记得最开始是为了什么争吵，只是记得必须有人去死......”
老人说到一半硬生生的停住没往下继续讲，手还搭在那块墓碑顶上，刻刀在他手里转着转着就不动了，沉默像雪一样一层一层落下来，填满了他刚刻下的墓志铭。
对他来说，似乎继续说下去变得极为困难。
艾兰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老人手指上静止的刻刀。
“你这要干什么？”
“帮您刻字啊，看不出来吗？”艾兰手指灵活的把刻刀在指尖转出花来，“这事我擅长，您年纪大了就在旁边歇会安心讲故事吧，年轻人做这事会更好。”
“年轻啊......”老人摩挲着指尖，感受手中空落落的，但那张苍老的脸忽然笑了，裂开难看的褶子，“也是，我这种老东西就在这慢慢给你讲吧，你倒也是奇怪，别人听见我讲早就跑远了，就你还敢停这继续听。”
老人清了清嗓子，继续用他沙哑的嗓音讲道。
“在人群争论不休，几乎发生惨乱的流血事件时，有个修女，”老人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修女说，神明给了她启示，命她向森林走去，所以不需要再有什么流血与牺牲，神这么说，她就这么做了。”
“老人家，那个修女后来怎样了。”
艾兰问了出来，可他马上觉得自己有些多嘴，不该问出这个已经注定的事实。
老人转过来看着艾兰，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沉在最底下，似是水井深处未被捞出的石子。
“她说神让她向北走，走进森林，走进那低语又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直到把她的一生献祭。”
“她去了，神如愿以偿，第二天暴雪就停了，太阳出来了，人们都在街道上欢呼雀跃，庆祝度过了冬天。”
“而我站在镇口等她回来，等了很久，一个又一个黑夜和白天，直到我受不了去北边找她，然后在森林最深处看见了一座新的迷宫，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在里面，她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在替我们承受本该我们承受的命。”
“那位修女......她叫什么名字。”
“米娜拉。”
风从北边吹过来，乌云遮蔽了最后一丝太阳温热的余光，接下来是漫长的寒冷夜晚。
老人把手从墓碑上收回来，转过身朝墓园深处走去。
“你们要进迷宫的话，多去了解她，也许会给你们更多的启示。”
“暴雪又回来了，你们要当心......”
老人继续肚子句搂着身躯前进，墓园深处尽头有一间低矮的石屋，门框歪的刚刚好能塞下他的身体，他推开门走进去，背影在门框里矮了一瞬，然后被石屋里更深的黑暗吞没了。
艾兰独自站在墓园里。北边的森林已经完全隐没在暮色里，只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冷意。
他把老人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二十年前的大雪，森林里的声音，走进森林再没出来的修女，这一切加起来让他有种失控错位的感觉，仿佛他在这里回到了20年前那个寒冬。
老人说“她一定在里面”时的语气，不像在说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倒像在说昨天刚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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