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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城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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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浩的逻辑简单而自私,他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卫队突然撤离会给摇摇欲坠的城防带来何种灾难性后果。

在他心里,自己的命、家人的命、还有那些金银财宝的命,远比这座城池和满城百姓重要。

命令被慌乱地传递下去。本就因城破而军心涣散的王府卫队,接到这“撤退护驾”的明确指令,几乎是立刻放弃了原本协防的岗位,拼命向王府方向集结。

他们这一撤,如同抽掉了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最后几块砖石,使得流寇在城内的推进更加迅速。

王府内更是鸡飞狗跳。

朱常浩一边催促着心腹太监和侍卫头领赶紧收拾“细软”和武器,

一边亲自跑到后宅库房门口,看着仆役们手忙脚乱地将一箱箱金银锭、珠宝古玩、名贵字画搬出来,装上一辆辆准备好的骡马大车。

他心疼得直抽抽,连声呵斥:“轻点!蠢材!那尊玉山子别碰坏了!”

“这箱金子放最里面!用棉被垫好!”

他的正妃、侧妃、子女们哭哭啼啼地被拥上几辆较为坚固的马车,孩子们不明所以的哭声更添混乱。

朱常浩自己也被搀扶着,准备登上最华丽的马车。

就在此时,王府高大的门外,传来更加清晰、更加接近的喊杀和惨叫声,甚至有流矢“哆”地一声钉在了门廊柱子上。

“走!快走!”朱常浩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王爷仪态,几乎是滚爬着上了车,嘶声力竭地命令车夫扬鞭。

沉重的王府侧门艰难打开,一支由百名王府卫队、家丁护持着的、装载着金银细软和朱明宗室成员的庞大车队,仓皇地涌入了混乱不堪的街道。

他们的目标似乎是西门,但街道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零星的抵抗和开始劫掠的小股流寇。车队行进缓慢,不断受到冲击。

朱常洵蜷缩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混乱,抱紧一个装满东珠的紫檀小盒,身体不住发抖。

这一刻,无尽的悔恨噬咬着他的心:

早知道……早知道拿出些钱财激励守军,或许……或许城还能守得住?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只能祈祷,祈祷护卫够力,祈祷流寇被城中的财富吸引,祈祷自己能平安逃到西安。

然而,这支移动缓慢、显眼无比的“肥羊”队伍,在这座已然沦陷的混乱城市里,前途实在堪忧。

瑞王的逃亡之路,恐怕不会比他固守待援的选择轻松多少。

汉中府知府衙门、官兵指挥系统已经逐渐失效。吏目、壮、快衙役在第一时间就不见了踪影。

衙署被遗弃,差役作鸟兽散,告示、法令成为废纸。

原本维持基层秩序的坊市体系瞬间蒸发,街坊自发组织在如此规模的浩劫前微不足道。

那些平日游手好闲、欺行霸市、与盗贼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泼皮无赖、地痞混混,此刻迎来了“狂欢”。

他们熟悉每一条暗巷,知道哪家店铺存货多,哪户人家看似普通实则家底殷实。

他们成群结队,手持棍棒、柴刀、甚至抢来的兵器,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明目张胆地踹开商铺、撞入民宅。

目标首先是粮油铺、布庄、当铺、酒楼,然后是任何看起来能抢到东西的地方。

他们与入城的流寇很快就裹挟在一起,甚至有些泼皮干脆浑水摸鱼,换上乱七八糟的流寇装束,加入了这一场狂欢。

稍有远见或消息的富户,早在城破前就已开始准备。

城破的巨响和喊杀声,成了他们逃亡的发令枪。

他们来不及带走所有浮财,只能尽可能装箱最值钱的金银细软、地契房契、古董珍玩。

护院家丁被集中起来,保护着家族核心成员,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骡车,汇入向北的逃亡洪流。

“嘿,有大鱼来了。定国,这次你可不能拦我。”

逃亡之路同样凶险。富户们好不容易冲破城内的混乱区域,躲过散兵游勇或其他匪类。

张可旺便带着马队从北方的官道上杀来了。

“马队,散开!”张可旺吼道。

数百西营骑兵轰然应诺。

这些都是跟随张献忠转战多年的老寇,骑术娴熟,心狠手辣。

他们并不结成密集冲锋阵型,而是如同狼群般散开,三五一队,呼啸着冲向官道上、两侧田野间杀向惊恐万状的人群。

一名骑兵纵马掠过,手中马刀随意一挥,一名拖着孩子的妇人便惨叫着扑倒在地,只余了孩子在不断的摇动母亲,跪在地上绝望的哭泣。

另一队骑兵冲向一支富户车队,护卫的家丁试图抵抗。

那西营的骑兵也不在意,只是将刀子平举,那家丁瞬间便被刀子割掉了脑袋。

马车被套索粗暴地拉停、掀翻,箱笼倾覆,金银细软洒了一地。

“流贼来了!北边也来流贼了!”

绝望的喊声在逃难者中炸开,恐慌呈指数级放大。

人们不再沿着道路,而是像没头苍蝇般冲向田野、沟渠,但骑兵更快,更灵活。

他们在人群中穿插、劈砍、践踏,如同猎手戏弄恐慌的羊群。

官道很快被尸体、散落的行李和翻倒的车辆堵塞,变得更加混乱。

鲜血渗入干燥的黄土,形成暗红色的泥泞。哭喊声、哀求声、马蹄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张可旺立马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与劫掠。

“大哥,差不多了,再杀下去,道路彻底堵死,我们进兵反而不便。”

张定国策马靠近,眉头微皱。他本性纯良,最是见不得官府欺压百姓,没想到自己做了义军,对百姓欺压的更狠。

张可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点头:

“让叔伯们收着点,把值钱的东西和牲口拢一拢。

叫前哨盯紧南边米仓道方向,还有东边,看看革里眼那蠢货把城门关上了没有。”

此时的汉中城内,趁火打劫的泼皮、涌入的流寇、逃难的富户与平民……人流在街巷中冲撞、交织,呼喊和恐惧响彻了全城。

抢劫引发反抗,反抗招致杀戮,杀戮制造更多尸体和恐惧,恐惧驱使人盲目奔逃,奔逃又制造新的拥堵和冲突。

火头四处燃起,却无人扑救,浓浓的黑烟升上高天。

此时消息也完全混乱了,谣言四起。

有人说某某门还没被贼人控制,人群便向那里涌去;有人说贼人见人就杀,躲在家里更安全……

这些相互矛盾的信息进一步加剧了恐慌和混乱,此时的汉中城,已不再是一个有功能的社会,而是一个遵循着最原始丛林法则的狩猎场与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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