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谋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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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良城”的广安守御千户所驻地,与其说是一座屯垦之地,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濒临死亡的贫民窟。
坍塌了近半的夯土城墙如同老人残缺的牙齿,豁口处用歪歪扭扭的木栅勉强填补。
墙头上,几面褪色破烂的“火红”军旗和“史”字认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墙内,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与其说是军户营房,不如说是难民营。
本该是校场的地方,如今被开垦成了一块块小小的菜地,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孺正佝偻着腰,在土里刨食。
她们的男人——名义上的卫所兵丁,大多外出替千户史大人种地、服役,或是干脆逃亡不知所踪,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按制,广安守御千户所应有战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下设十个百户所,分驻州内如岳池黎梓堡、坪滩堡,定远飞龙堡、嘉陵堡等关隘要地。
可史千户费尽力气,从各处据点、田庄里搜刮挤压,也才勉强凑出了二百来名青壮,稀稀拉拉地站在校场一角。
这些青壮年的军户子弟大多身材瘦弱,或是面带菜色、眼神麻木,身上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鸳鸯战袄。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锈蚀的腰刀、枪头歪斜的长矛。
其实他们握锄头的时候,比握兵器的时候多的多。
真正平时勤练武艺的,有战斗力的青壮,不超过百人。
千户史大镬,此刻正坐在校场点将台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眯着他那双被酒色浸淫得浮肿的眼睛,打量着台下这群各地管队官拼凑过来的,叫花子般的“军队”,准备操演战阵。
心里一阵烦躁。他体型肥胖,穿着不合身的武官常服,更显臃肿。
“大人,州衙催问,何时可以发兵进剿天池湖流寇?”一名师爷模样的瘦小男子凑过来,低声问道。
“催催催!催命么?”史大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凭这两百来人,进山剿匪?上去给流寇送菜吗?
“马知州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呐,剿匪的银子、粮草呢?就指望着安家那点‘心意’?”
他口中的“心意”,便是安家族亲安然许诺的八百两谢银和“助剿”的粮米。
史大镬心里门清,这安然是想借他的手夺回家产,顺便给族中某人起复做准备,想博取个知兵的名声。
但对他来说,流寇是否凶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趟出兵能捞到多少油水。
他看着这群自己治下的军户,那些如同他私产一般的从父祖手上传下来的“农奴”。
他掌控着他们的土地,支配着他们的人身,甚至……史大镬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淫邪的笑意。
他想起前几日刚纳入房中的一个新寡军户妻子,那女子的丈夫去年在劳作时跌落渠江冲走了。
“告诉马大人,”史大镬对师爷吩咐道,“兵员匮乏,器械朽坏,粮饷不济,亟需补充。
让州里再拨付一批粮饷,至少……五百石粮,三百两饷银!否则,剿匪之事,恐难为继!”
师爷唯唯诺诺地应下。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安然带着几十个健壮的家仆,押送着十几辆鸡公车,上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和一些用草席包裹的物件,又赶着几头肥猪,正朝校场而来。
“史大人!史大人!”安然远远便拱手,脸上堆着热切而略显焦虑的笑容,“听闻大军即将出征,剿灭害我族亲、荼毒乡里的流寇,安某特备上等粮米五十石,肥猪五口,犒劳将士!
此外,安某深知流寇凶悍,特地从顺庆府请来五十名精壮打行好手,皆通武艺,自带利刃,愿附骥尾,随军助战,以供大人驱策!”
史大镬看着那些粮车和肥猪,又瞥了一眼安然身后那些目露精光、身形健硕的打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脸上却故作矜持。
“安员外有心了。只是,这流寇凶悍,据险而守,我军兵力尚显单薄啊……”
安然立刻接口:“大人放心!若能剿灭流寇,夺回我安家祖产,先前许诺的八百两谢银,分文不少!
此外,剿匪所得,无论钱粮、人口,安某分文不取,尽数献与大人和诸位将士!”
这话说到了史大镬的心坎里。他肥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容:“安员外深明大义!
既如此,本官定当竭力,为国剿贼,为民除害!不过我这些不成器的兵丁,还需要修养几日,吃吃饱饭,好生操练一番,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站起身,对台下那群萎靡的军户们喝道:“儿郎们!安员外犒军,今日饱餐!休整几日,再随本官进山,建功立业!”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回应。那些面黄肌瘦的军户们,目光大多投向了那几口待宰的肥猪和粮车。
即使是剿匪成功,功劳也都是大人们的。
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和凉爽的华蓥山不同,广安守御千户所的土墙竟被晒的析出些盐霜。
不少军户借着墙壁,搭起鸡圈鸭舍,人畜粪便与污水横流,将这座军事要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粪场。
就在这片污秽之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挑着竹架,踏着碎步缓缓而行。
“卖……杂货嘞……”
嗓音尖细,带着几分女气,正是扮作货郎的烧鸡公。
他面上敷着薄粉,眉梢描得细长,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阴柔之气。
竹架上挂满了各色物事,从孩童玩的泥人竹蛇,到妇人用的胭脂水粉,琳琅满目。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叫卖,一双眼睛却扫视着四周。
城墙的每一处缺口,火炮的位置,守军的布防,都被他牢牢刻在心底。
校场上传来的呼喝声让他停住了脚步。只见约莫三百军士正在操练阵法,虽个个面黄肌瘦,号衣破旧,但在令旗指挥下,竟也能不断变阵。
更可怕的是场边还有十几杆火铳,随着一阵砰砰巨响,白烟弥漫,虽准头欠佳,声势却颇为骇人。
烧鸡公心中暗凛。这些卫所兵再是不堪,终究是世代军户,操练的底子还在。
尤其那几十个目露凶光、衣着混杂却装备齐整的汉子,一看便知不是本地军户气质,多半是哪儿来的营兵或是打行,甚至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喂,卖货郎,可有梳子?”一个妇人低声唤道。
烧鸡公忙堆起笑脸,翘着兰花指取出一把桃木梳:“夫人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桃木,最能辟邪防小人,只要二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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