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夔州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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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带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李诚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午休时熟悉的办公室隔板,而是一片被硝烟熏染得污浊不堪的、灰黄色的天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钻进鼻腔,汗臭、脚臭、血腥气,还有一种像是劣质谷麦腐烂后的酸腐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无处不酸,无处不痛。身下是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土路,硌得他骨头生疼。
“醒了?醒了就赶紧爬起来!再磨蹭,咱老子的棍子可不认人!”一个粗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同时一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他的胳膊上。
李诚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一个满脸油污、头发板结如毡的汉子。这汉子裹着一件极不合身、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女式棉袄,手里拎着根儿臂粗的棍子,腰间别了把带S型护手的短刀,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麻木的凶狠。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近二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但女子多是中青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与纪录片里那些逃荒的灾民一般无二。
这是……什么地方?
李诚的脑子嗡嗡作响,仿佛被重锤砸过。他清晰记得自己只是中午在办公室小憩,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恶作剧?谁能和他开这种玩笑?
“驴球子的,还装死!”那汉子见他眼神发直,骂骂咧咧地举起棍子。
“别!这就起!”李诚一个激灵,下意识抬手格挡,手臂上传来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挣扎着,用那根塞过来的破木棍支撑着站起身。
环顾四周,这哪里算什么营地,不过是土路旁一片被无数双脚踩踏过的泥地。放眼望去,黑压压全是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躺,蔓延到视线的尽头,粗略一看,怕不下八九千之数。近处的人,有的在低声啜泣交谈,有的在为一点看不清模样的食物争抢乞求,但更多人是直接躺在地上,如同等待死亡的枯木,尽可能减少着一切消耗。
此刻,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正被几个同样凶悍、手持各式武器的汉子驱赶着,陆续起身,汇聚成一股股杂乱的人流。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棍棒、锈蚀的农具,甚至还有几把卷了刃的破刀。
远处,几面旗帜在萧瑟的风中有气无力地晃荡着,隐约可见“西营”两个绣金大字。李诚揉了揉眼睛,努力辨认着旁边的稍小些的字——“八大王”。
西营?八大王?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穿越?还是明末?!那个流寇蜂起,人相食的年代?!
作为杂学爱好者,李诚对这段历史并非一无所知。张献忠,自号“八大王”,其部众便称“西营”,以流窜作战,裹挟百姓著称。眼前这些,不就是被裹挟的“饥兵”,或者说,纯粹的炮灰吗?
他不是一个特种兵,也不是历史学者,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虽然高中大学练过几年泰拳,可那更多是强身健体,哪经历过真刀真枪的厮杀?在这人命贱如草的流寇队伍里,他能活几天?
巨大的恐慌和对现代社会的思念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想找堵墙撞上去试试能否回去。可目光所及,几个脱离队伍想逃跑的“私养”,没跑出多远,就被外围游弋的骑兵追上,雪亮的刀光闪过,几颗头颅便被挑在枪尖上送了回来,血腥地警示着所有人。
队伍在死亡的威胁下,麻木地向前蠕动。沿途不断有人倒下,一旦有人倒地,立刻便有其他人扑上去,摸索着可能存在的食物或铜板,然后飞快地扒下死者身上稍厚实点的衣物,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多一点保暖就意味着多一线生机。
天地间一片荒芜,树皮都被剥食干净,只剩下白森森的树干。
……
与此同时,夔州城内,已是一片风声鹤唳。
作为四川东大门,瞿塘卫驻地的夔州府,本有数千卫所兵。但闻听“八大王”率十数万流寇来袭,四川副使周士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娇妻美妾和细软率先逃往涪州。通判、推官、知县等官员亦纷纷效仿,争相逃命。
讽刺的是,二月十五日,当李诚所在的流寇大军兵临城下时,代理府事的同知何承光,正为了激励那点可怜的士气,在校场(今人民广场附近)给士兵发放兵粮。骤闻贼至,才慌慌张张地命令官兵上城防守。
“前面就是夔州城!兄弟们!打破城池,里面的米粮、银钱、女人,任你们取用!”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头目,站在土坡上,挥舞着大刀,声嘶力竭地咆哮。他的声音像是一把火,丢进了这群绝望麻木的饥民之中。
“掌盘子仁义!”
“抢钱!抢粮!抢娘们!”
人群中爆发出杂乱而狂热的呼喊,一双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野兽般的贪婪光芒。饥饿和欲望,在此刻压倒了恐惧。
李诚被裹挟在人群中,抬头望向那座依山临江的雄城。城墙高厚,垛口森然,隐约可见官军奔跑的身影和闪动的兵器寒光。城门紧闭,吊桥正在缓缓升起。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心下凛然。夔州,入川咽喉,兵家必争。张献忠此举,志在打开天府之国的大门。可这城,哪里是那么好打的?对他们这些饥兵来说,攻城就是送死。
“都给咱老子听真了!号角一响,第一波就你们上!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饶!”那头目厉声喝道,话锋却又一转,充满了诱惑,“但哪个龟儿能第一个爬上城头,赏银五十两!升他做掌家!”
五十两!掌家!
这两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饥兵心上。五十两白银足以让人逍遥几年,而掌家之位,则意味着从任人宰割的鱼肉,变成执刀之人!
李诚的心脏也猛地一跳。银子他不在乎,但“掌家”这个身份,却是一道活下去的护身符。只要有几十人听他号令,他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甚至在这乱世中找到一丝辗转腾挪的空间。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那根粗糙的木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机会,或许只有一次!
……
战斗,在官军猝不及防下猛然爆发。
流寇的指挥体系杂乱无章,旗号、锣声、鼓声、哨声混成一片。饥兵“私养”们在督战队的鞭挞和呵骂下,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浊浪,黑压压地涌向夔州城墙。
“冲啊!杀进去!”
“抢粮!抢女人!”
李诚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狂奔。耳边充斥着疯狂的呐喊、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城墙上传来的尖锐箭啸。
“噗!”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入他身旁一个饥兵的胸膛,鲜血喷溅。那人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转眼就被后面涌上的人踩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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