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点到为止,四角之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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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因为小皇孙生病之事,刘茂吃了挂落。
他被太后夺了照看小皇孙的差事,打发去做些闲务,实权大不如前,在宫里的地位也落下去不少。
从前他在宫里,受陛下重用,正是因为办事稳妥,善于逢迎。可如今这宫里的局势已经不是靠一味稳妥就能应付得了的。
那些人死的死,病的病,只剩下小皇孙这根独苗,若是这根独苗也保不住,那他刘茂这个头号拥戴,就该变成丧家之犬了。
赵明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到他手边,然后立在一旁,没有立刻离去。
刘茂对着窗外出神,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过了片刻,赵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公公,其实有件事,奴才一直想不明白。上回小皇孙病得那样急,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可奴才总觉得这病来得太过蹊跷了。”
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闹得满朝上下都突然乱了阵脚。
刘茂看起来不慌不忙,可他手底下赵明这些人心里却有些打鼓,所以才来试探一二。
刘茂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明后脊发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奴才只是觉得,小皇孙毕竟年幼,万一再有点什么差池……”
万一这根独苗也没了,盛京就彻底乱了。
刘茂是伺候陛下的人,一旦皇室血脉断了,那刘茂也要倒,太后更会新账旧账一起算,他们这些小人物总要提前讨个风声,看看刘茂是不是有其他准备。
这话一出,刘茂直直地盯着他,看得赵明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赵明啊,你跟了我几年了?”
“快九年了。”
“九年……九年时间你在我跟前学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偏偏没学会一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
赵明不假思索,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奴才知错,奴才只是担心公公的处境。”
刘茂冷笑道:“担心我的处境,我看你是担心你自己的前程吧?你底下那些小动作,以为我不知道?”
赵明浑身一僵,额头冒出细汗。
他正欲辩解,可刘茂没给他机会,直接戳穿了他:“那位娆夫人到底是谁?你替她打了这么久的掩护,以为我真就毫无察觉?”
他能在宫里坐稳如今的地位,凭的可不是运气,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在他眼里如同掌中观纹。
赵明伏在地上,连忙解释道:“奴才确实替她隐瞒了身份,但此举绝不是仅为了自己的私心。公公,那些外臣们是靠不住的,个个口蜜腹剑,兔死狗烹,翻脸比翻书还快。而咱们这些人在深宫里过活,凭依的向来是上头的主子。所以奴才就想着,若是能在安州那边留一条线,将来……”
姜家遭难,但此事是某些人栽赃陷害,与他们宫里真的无关,赵明这些宦官和姜娆无仇无怨,这便是基础。
所以他替她瞒着身份,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只是想着,将来若真有天下大变的那一天,有一条退路,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赵明心里确实有自己的小九九,但他也确实是为刘茂正经考虑过,把话说得掏心掏肺,满脸都是惶恐和恳切。
“将来?”刘茂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在我跟前瞒着她的消息,一边又把宫里的消息往外透。如今倒好,她都已经怀上项炳的孩子了,你倒是好好说说,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赵明再次重重顿首,一言不发。
二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刘茂先开口:“起来吧。”
赵明却不起身:“奴才确实办了糊涂事,请公公责罚。”
刘茂却没有立刻发落他,而是不辨喜怒地说道:“行了,这件事我暂时不做追究,但你记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最好把嘴闭紧,连梦里都不许露出半个字!”
赵明愕然抬头,正对上刘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只剩下刘茂独自立在原处。
窗外这片景色他已经看了几十年,院里的花草树木不断更迭着,一如这座宫殿里来来去去的人。
方才他对赵明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敲打,一半是试探。
那小子看着忠心和善,可在宫里熬了这么久,早就熬成了人精,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比谁都快。
有些话刘茂不说破,是因为留着他还有用,起码知根知底的人用起来更放心。
所以他并不是因为赵明的隐瞒而沉默。
真正令他怅然的,是赵明方才的那句试探,小皇孙毕竟年幼,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
对于宫里的事,没人比刘茂更清楚了,每日太医的真实脉案他都要亲自过目并封存,留下假的那一份,写着些变幻之语,供某些人打探。
陛下五脏俱损,神志昏聩,用了无数解毒方子都不见效,全靠着以毒攻毒冒险一试,再用虎狼之药吊着一口气,才强行把陛下从鬼门关上拽回来。
然而,那毒深入骨髓,非但腐蚀了肉身,更侵蚀了心智。
经过太医通力救治,陛下不时能醒来,但他不仅浑浑噩噩认不出人,还常常恍惚癫狂,有时对着空处喃喃自语,有时忽然暴怒砸碎满屋瓷器,有时又像个孩子似的哭喊着要找父皇。
太后难以接受,勒令太医们想办法救治,太医们跪着惶恐地说“臣等无能”。
后来他们为了不受到惩罚,便在太后每次来看陛下时,提前用针灸强刺穴位,激发陛下片刻清明,编排出圣体好转的假象。
等太后一走,陛下便又堕入那混沌的深渊里去了。
陈皇后不知实情,天真地以为陛下真的在好转,只是恢复得慢而已。
刘茂冷眼旁观,心里越来越明白,这位皇帝已经名存实亡了。
外面的人离猜到真相已经不远了,只是缺乏证据而已。
而这一切的起因,还要从太子急症而亡时说起。
当时,盛国举国哀悼,陛下悲痛万分,卧床修养,暂时辍朝,不理政事。
其余皇子趁此机会,卖弄讨宠,却遭到陛下呵斥,因此怀恨在心,起了歹念。
其中一人竟胆大包天到对亲生父亲下手。
毒性发作猛烈,陛下吐血倒地,不省人事。
陈皇后得知真相后当场昏厥,孙太后盛怒,封锁宫闱,誓要追查到底,尔后核查,诸位皇子竟无一人干净,而她身边得用的宦官,居然也与之有关。
那些皇子被赐死、幽禁、贬为废人远远流放,如今就算还活着,也绝无可能再坐上那个位置了。
太后下令将此事彻底掩埋,知情者要么封口要么灭口,对外则称陛下伤心过度需要静养,借此骗过了最为凶险的那一段时间。
刘茂见过许多腌臜事,可诸位皇子合谋给陛下下毒,这种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太后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她不杀人,却拔了许多宫人的舌头,让他们成了哑奴。
陛下和太后身边的宫人都被着重清洗了一遍,刘茂因此独揽大权,他从头到尾参与其中,帮太后收拾善后,绝不让这桩足以震惊天下的丑闻传出去,保住天家的体面。
而杨羡因缘际会,是当时的目击证人之一,便被他留意着,私下接触,达成了同盟。
而现在,刘茂替安州遮掩某些事,并非是为了像赵明一般留什么退路。
他一个阉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哪里需要什么退路。
外头的人总以为宦官奴仆都是阴冷自私的货色,可刘茂在御前伺候了那么多年,经手了那么多份奏折,多少懂得些道理。
这些年盛京能歌舞升平,靠的是藩王们屏护四方,尤其是北三州,顶住了北戎、马贼、流寇、乱匪等威胁,流民安置、屯田水利、边境布防,这些功劳谁也抹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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