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鹿肉汤,忘柯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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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书架很大,木格从上到下密密匝匝地码着书册,大部分是兵书、地志和各地舆图,即使如此,被他找出来的棋谱也有十多本。
她一本本翻看,《弈理指归》、《玄玄棋经》、《手谈要略》……大多是市面上常见的棋谱,不过品相保存得很好,书页平整,边角连卷翘的痕迹都没有,显然很少被人翻动。
项炳注意到她的目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平日里确实不怎么碰这些东西。
上次被她杀得片甲不留之后,他憋着一口气,这才私下翻遍棋谱,想找几手杀招。
姜娆没有说什么,翻到最
那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忘柯”两个字。
姜娆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书抽出来,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扉页上的小字上——绍元二年,棋待诏卢仲甫手录。
《忘柯集》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棋谱集,成书于百年前,收录了许多已经失传的古谱,书成之后刻本极少,流传到本朝的更是凤毛麟角,市面上早已绝迹。
她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残本,只有原书的三分之一,许多棋局的后续都无从考证,即使如此,父亲依旧视若珍宝。
眼前这本,居然是棋待诏手录的全本,而且保存完好,几乎没有破损。
这恐怕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孤本了。
她捧着书问道:“大王,不知这本棋谱是从何处得来?”
项炳看了一眼,道:“这些都是刚从箱子里翻出来,应是皇祖父赐给父王的,一直保存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姜娆捧着那本棋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连眼睛都微微发亮。
她在灯下翻开书页,目光十分专注。
书中布局奇诡,杀招频出,许多路数与她从前见过的大相径庭,甚至有几局的开盘走法完全违背常理,却在后半盘峰回路转,杀得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她越看越入迷,眉头时皱时舒,自言自语道:“果然多出了好几局,这里好几处都是我没见过的……这步棋实在是妙……”
项炳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感到好奇。
他放下手里的棋谱,走到她身边,低头凑过去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姜娆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是鹿肉汤的味道。
她原本沉浸在那几局精妙绝伦的古谱里,心里只有棋盘和棋子,那温热呼吸却一下下拂在耳廓上,撩得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痒。
而且,那鹿肉汤的味道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身上还沾着那味儿。
她忽然就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合适,只能努力忍着,唯有眼睫止不住地颤动。
项炳低头看她,一时忘了去看那棋谱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情不自禁地想起一句市井俗语: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他的喉结动了动,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他站直了身子,转身退开,然后随手抽出一本棋谱,假装认真翻看,掩饰自己的失态。
良久,他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开口:“你若是喜欢,以后可以随时来这里看书,想拿哪本拿哪本,不用跟本王打招呼。”
姜娆意外地抬起头。
这间外书房是王府心腹之地,往来的军报、密函,全都在这里,日夜都有两班护卫看守,寻常人连靠近都靠近不得。
从前她即使来书房,也尽量挑有他或卫彰在的时候,更不会私自翻看密信,免得瓜田李下,引人怀疑。
现在项炳让她随便看、随便拿,等于把这些东西都对她敞开了,不怕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吗?
姜娆固然心动,却不敢随意接下这份信任,试探道:“大王,恐怕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项炳打断了她,神态轻松“本王没有不可见人的秘密,至于那些往来消息和军报,你看了也无妨。”
反正她看完了,还得替他琢磨应对的法子,省了他的功夫。
姜娆微微一怔。
她不仅没有为此高兴,反而怀疑起来。
他说得如此大方坦然,看起来压根不担心她会做什么手脚。
是因为他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与她分享。
还是因为,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孤身逃亡的女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笃定她无论看到了什么,都掀不起风浪?
前者是信任,后者是轻蔑。
姜娆忽然有些心乱,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她将那本棋谱合上,放回书桌上,行了一礼:“多谢大王抬爱,夜已深,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迅速离开了。
项炳站在原地,手里那本书都忘了放下。
他皱着眉头,十分不解,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转眼间就不笑了?
他客客气气地,允许她随便来书房翻阅文书,甚至私下带走,这不是交托信任的好事吗,难道他做错了?
可他觉得自己做得挺对的,大方、磊落、诚恳,该有的气度全拿出来了。
换了别人,他连书房的门都不会让进。
然而,她方才离开时那副疏淡的神情,分明是心里有了什么芥蒂。
项炳苦思冥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
他将手里的书扔在书案上,坐回椅中,双手抱胸,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发呆。
他反复回想每个细节,喃喃自语道:“难道是语气不够稳重?还是站得太近,举止不当,让她觉得我存心轻薄?”
他这辈子带兵打仗,排兵布阵,揣摩敌将的心思,那是一等一的能耐。沙场上对手一个调动,他就能判断出对方是想佯攻还是真打,是虚晃一枪还是暗度陈仓。
可如今面对一个女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他就像一个刚上战场的新兵,两眼一抹黑,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棋谱,继续研究那局残棋。
但那些黑白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看不进脑子里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姜娆的侧脸,还有最后她忽然冷淡下来的眼神。
那扇门似乎已经开了一条缝,他隐约窥见里面透出来的一线光亮,可他的手还没触到门边,门就合上了。
项炳仰头靠在椅背上,将棋谱扣在脸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声气。
这可比打仗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