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宝芝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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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的腊八粥,熬的是米粮,品的是人心。
知府衙门前的施粥棚刚搭起半个时辰,热气还没把棚顶的茅草熏透,城西赌坊的几个泼皮就如期而至了。领头的是个绰号“赖三”的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护心毛,手里拎着根包浆的枣木棍子,身后跟着五六个歪戴帽子的混混。他们也不急着砸锅,先是围着粥棚转了两圈,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官老爷的粥喂猪都不吃”“喝了要烂肠子”,引得排队领粥的百姓一阵骚动。
负责施粥的班头是老赵,春香楼出身的护院,如今换了身差役服色,腰里别着刀,脸上却还挂着当年迎客时的和气笑容。他见赖三凑到粥锅前,伸手就要往锅里伸,连忙上前一步挡住:“这位爷,粥是给穷苦人喝的,您要是饿了,后面还有空碗,给您盛一碗尝尝?”
“尝你娘!”赖三啐了一口唾沫,枣木棍子“哐当”一声敲在锅沿上,震得滚烫的粥水溅出来,“老子是来替天行道的!这粥里有砒霜,你们想毒死全广州的穷人不成?”
老赵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沉了沉:“爷笑了,粥是大少奶奶带着府里姨娘们亲手熬的,用料都是十三行新到的糯米和红枣,哪来的砒霜?您要是不信,我当着大伙的面先喝一碗。”
着,他真的拿起一只粗瓷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粥,吹了吹热气,仰头就灌了下去。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烫得他脖子发红,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还把碗底亮给众人看:“诸位乡亲,我老赵在何府当了十年差,要是这粥有毒,我先替大家试了!”
排队的百姓里有认识老赵的,知道他是个实在人,顿时议论纷纷。赖三却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举起棍子就要往老赵头上砸:“你他妈装什么好汉!老子今天非把这锅砸了不可!”
棍子还没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捏住了棍梢。
赖三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转头一看,是个穿着青布棉袍的年轻书生,手里还摇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怕冷。那书生生得白净,笑起来眉眼弯弯,话声音温温和和的:“这位大哥,有话好好,何必动粗呢?这粥锅是公物,砸坏了可是要赔的。”
“赔你大爷!”赖三骂了一句,用力抽棍子,却发现纹丝不动。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盯着书生的手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你……你是何府的账房龚文?”
龚文笑了笑,松开手,还贴心地替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赖三哥记性不错。不过我现在不是账房了,是知府大人请来帮忙核算粥粮的义工。”他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其中一页,“刚才您砸锅的时候,我数了一下,锅沿磕了三个豁口,按市价补锅要二两银子;溅出来的粥水浪费了约莫三斤糯米、半斤红枣,折银四钱;还有这位差役大哥被烫红的脖子,医药费暂且算五百文。加起来是二两九钱五分,您看是现结还是记账?”
赖三被他念得头晕,吼道:“谁他妈要赔钱!老子是来揭穿你们下毒的!”
“哦,下毒啊。”龚文点点头,一脸认真,“那咱们就下毒的事。您粥里有砒霜,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告朝廷命官、扰乱赈灾秩序,按《大清律例》杖八十、徒三年。若您有证据,我这就陪您去衙门击鼓鸣冤,顺便请仵作当场验粥。不过丑话在前头,要是验不出来……”他顿了顿,笑容依旧温和,“您刚才砸锅的账,可就得翻倍算了。”
赖三彻底懵了。他混迹市井多年,见过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可从没见过拿着算盘跟他讲律法的。他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又看了看老赵腰间明晃晃的刀,再看看龚文手里那本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账册,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我就是听人粥里有毒,才来看看的……”他结结巴巴地改口,手里的枣木棍子也垂了下来。
“听谁?”龚文追问,笔尖已经悬在账册上,“姓名、住址、何时何地的,麻烦您清楚。我好记下来,回头呈给知府大人彻查。要是查无此人,那您就是造谣生事,罪加一等哦。”
赖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猛地一跺脚:“算老子倒霉!”完,扔下棍子转身就跑,几个手下也跟着抱头鼠窜,连掉在地上的帽子都不敢捡。
粥棚前爆发出一阵哄笑。老赵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差役继续施粥。龚文则弯腰捡起枣木棍子,掂了掂分量,对老赵笑道:“这棍子倒是好木头,回头劈了当柴烧,还能省几文钱。”
老赵哭笑不得:“龚先生,您刚才那番话,比大人的刀还厉害。”
“刀只能砍人,算盘才能诛心。”龚文收起账册,目光投向衙门方向,“大人了,对付这种人,不能光靠武力,得让他们知道疼,还得疼得有道理。不然今天赶走了赖三,明天还有王四、赵五,没完没了。”
他着,走到粥锅旁,亲自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确认没有杂质后,才对排队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刚才的事让大家受惊了。知府大人了,今日施粥,每人多加一勺红糖,算是给大家压惊。往后若再有人敢来闹事,不必客气,直接扭送衙门,大人自有公断!”
百姓们纷纷叫好,队伍重新排整齐,粥棚前又恢复了 orderly 的景象。龚文站在一旁,看着一张张接过粥碗时露出的笑脸,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今日多花的红糖约莫十两银子,换来的是民心安稳和官府威信,这笔买卖,划算。
而此时,签押房里的何成局正听着陈伯年的汇报。
“……龚先生用账册逼退了赖三,粥棚已恢复正常。”陈伯年完,忍不住感叹,“大人,龚先生真是奇才,一把算盘比刀子还好使。”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公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不是奇才,是把春香楼的规矩用对了地方。当年在楼子里,哪个姑娘该赏、哪个嫖客该罚、哪笔账该清,全靠他心里那本账。如今换了战场,道理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窗外渐升的太阳上:“传我的话,给粥棚加派两个差役,轮流值守到日。另外,让老赵留意一下,刚才那些混混里有没有面生的,若有,暗中盯住,看看他们背后还有谁。”
“是。”陈伯年应声退下。
何成局重新拿起笔,继续在公文上批注。他知道,赖三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广州城的水太深,十三行的洋商、潮州的海寇、佛山的铁匠、天地会的暗桩……每一股势力都在盯着他这把知府的椅子,等着看他笑话,或者把他拉下水。
他有余姚姚坐镇内宅,有八个妾各司其职,有龚文这样的老伙计帮他理财,有老赵这样的忠仆替他守门,还有黄麒英这样的江湖朋友为他撑腰。更重要的是,他有那门被世人视为邪道的阴阳缠绵决——它让他明白,所谓修行,从来不是孤家寡人的苦修,而是与身边人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过程。
就像这腊八粥,单吃糯米不甜,单吃红枣不糯,唯有十八样料熬在一起,才能熬出那股暖到人心里去的滋味。
“老爷。”门外传来沈荷的声音,她端着一碟点心进来,“巧儿姐姐让我给您送的,是新学的桂花糕,让您尝尝鲜。”
何成局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清香。他忽然想起昨夜与周巧儿双修时,她曾过一句话:“老爷,我以前总觉得修炼是为了变强,现在才明白,变强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您和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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