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波折(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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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符嘆了一口氣,道:“老朽一開始就不同意這門親事,人妖殊途,不是良配。石生死後,子君這孩子陷入悲傷,眼看就不行了。老朽就想着,或許他倆交換一下角色,交換一下心境,會好一些。老朽雖然是兔妖,但在人間走過一些年,見過了不少事情。一般來說,女子喪偶之後,會長久地陷入悲哀之中,不能自已,甚至殉情。男子喪偶之後,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都能從悲傷之中走出來,另外尋覓新的情感。所以,老朽覺得,讓子君以為自己是石生,說不定過上幾個月,幾年,她就能從悲傷之中走出來。到時候,等她平複了哀傷,再告訴她真相。可是,好像也不太行,她不僅沒有從悲哀之中走出來,還深陷其中,長出了人臉。”
元曜冷汗,阿符大費周章地編織出這個夢境,在竹山創造了一處鳏夫之宅,讓女兒女婿交換了角色,自己扮作仆人,竟然因為他認為男子比女子薄情。
阿符走到了人面兔身邊,道:“子君,這場夢到此為止了。我們非人的生命還很漫長,石生那孩子,也一定不希望你陷入悲傷,走不出來。”
浮生夢醒,人面兔擡起頭,望向阿符,道:“阿爹,謝謝你,給了我這一場夢境。我現在心情很亂,需要好好想一想這一切了。”
阿符慈愛地望着人面兔,道:“孩子,我們的生命還很長,你還有很多時間來想通這一切。”
白姬對阿符道:“事情已經解決,石夫人的疑惑也解開了。天色已晚,我與軒之今夜恐怕要在您這兒打擾一宿了。”
阿符道:“這兒有些簡陋,恐怕白姬大人住不習慣,老朽駕馬車帶二位去離這兒不遠的另一處宅院,那是老朽的家宅,比這兒舒适華麗一些。”
元曜一想,阿符口中的家宅,應該就是屏風上看見的往來皆是兔子的兔宅吧。
白姬道:“太麻煩了,我懶得動了,就在這兒将就一宿吧。”
阿符道:“也行。”
人面兔留在卧室之中,對着屏風出神,久久無言。
白姬、元曜跟着阿符離開了。
阿符給白姬、元曜安排了兩間客房。說是兩間客房,其實是一間,中間只用一架水墨畫屏風隔斷。——因為石宅比較小,沒有多餘的客房,而讓貴客住仆人住的廂房,是失禮的行為。
阿符就讓阿吉、阿祥搬來了一架水墨畫屏風,作為隔斷。阿符還給白姬、元曜準備了晚飯,待客十分周到。
大夢已醒,這座石宅看似沒有改變多少,卻又仿佛改變了很多。就像後院的繡球花海,雖然無論哪種顏色都很美麗,但是紅色的花海,和藍色的花海,還是給予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元曜站在軒窗邊賞月,後院的牆邊的探出了一枝枇杷樹,元曜的心情十分複雜。之前,以為枇杷樹下埋的是石夫人,卻沒想到,是石生。
人類與妖怪真的是殊途的麽?是不能相愛的嗎?
元曜心中有些悲傷,十分失落。
白姬一邊吃着青瓷雙耳碗裏的枇杷,一邊道:“人妖雖然殊途,但是人類有一句話,叫殊途同歸。人與非人,最終都會去往同一個地方,只不過一個早些去,一個晚些去而已。”
元曜道:“人與非人都會去什麽地方?白姬,你怎麽吃上枇杷了?”
白姬一邊吃,一邊道:“人與非人,都會死亡,都會去往虛無的死亡之地。啊,阿符準備的晚飯很豐盛,不小心吃得有點多,剛才看見了樹上的枇杷結得蠻好,就讓阿符摘了一些來吃,既消暑,又消食。”
你吃了晚飯,又吃枇杷,會更積食吧?
元曜在心中道。
“白姬,小生還是不明白,石夫人為什麽會長出人臉。”
白姬道:“因為她入戲太深,在夢中醒不過來了。她把自己當成了石先生,久而久之,本相上就長出了石先生的臉。”
元曜問道:“白姬,人與非人的愛情都是悲劇的嗎?”
白姬想了想,道:“從我收集的各種因果來看,人與非人的愛情基本沒有圓滿的,結局都很悲傷。人與非人本身就不同,很難長久相愛,即使能夠長久相愛,互不厭棄,還有壽命長短的隔閡,比如石先生和石夫人。非人的一方,注定要承受這份愛情所帶來的巨大的悲傷,漫長的孤獨,和永遠的寂寞。愛得越深,會越難以承受這份痛苦。人類失伴,最多百年孤獨,而非人失去了愛侶,如果走不出來的話,就是永遠的劫難了。”
“啊?!”
元曜以前從未想過人與非人的愛情會是怎樣的結局。聽白姬這麽一說,他突然覺得異常的悲傷和沉重,他是人類,生命短暫,白姬是龍,生命漫長。如果他們相愛,他必然會先一步離去,只剩她一個人在漫長的時光中承受離別的痛苦。她痛苦的時間,甚至會比他們相處時快樂的時間還要長。
“白姬,你千萬不能愛上小生!那樣對你來說,太痛苦了!”
元曜想都沒想,脫口便道。他說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了,一瞬間變得面紅耳赤,不知道該怎麽辦。
白姬一頭霧水,道:“軒之,我沒有愛上你。不是,你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小生只是順口一說,白姬你不要放在心上。”
元曜急忙解釋道。
“哦,好的。”
白姬一邊吃枇杷,一邊道。
元曜悲傷地道:“石先生是幸福的,而石夫人太可憐了。”
白姬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對于深情之人,歡愉過後,便是滅亡。愛這種情緒,到了極致,也會毀滅一個人。”
愛,到了極致,也會毀滅一個人嗎?
元曜又想到了石夫人。
白姬吃夠了,将青瓷雙耳碗遞給元曜,道:“軒之,不要胡思亂想了,吃幾顆枇杷,就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早起,回缥缈閣呢。”
元曜接過青瓷雙耳碗,收回了思緒,他拿起了一顆枇杷,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一想到枇杷樹下埋着石先生,小生就吃不下。”
白姬已經在寝具上躺下了,她聽見元曜這麽說,便道:“一般來說,鮮花或果樹…以往,為了阿緋能開出更燦爛的桃花,結出更甜美的桃子,我跟離奴會在開花前的冬季和結果前的夏季去找鬼王要一些他煉丹剩下的人類屍體,埋在桃花樹下。不過,軒之來了之後,怕吓到軒之,我們就不這麽乾了。”
元曜聽得頭皮發麻,道:“白姬,快不要說了,吓死小生了!”
“哦,好吧,不說了。”
白姬道。
不一會兒,屏風另一邊,傳來了白姬的鼾聲。
這條龍妖這麽快便睡着了?!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有其仆也必有其主,白姬跟離奴老弟一模一樣,沒心沒肺,能吃能睡。
元曜也在寝具上躺下了,可是他卻多愁善感,思緒萬千,東想西想,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弦月西沉的後半夜,他才睡了過去,一夢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