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第4章 龙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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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龙宫
大泽之畔,风雨如晦。
冷雨瓢泼般浇在烂泥地里,泛起一股子陈年水草混着鱼虾腥腐的浊气。
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黑锅底,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泥沼中央,横亘着一座肉山。
细细看去,竟是一条千丈长的白龙,盘卧在血水与泥浆之中。
那月白混青的鳞片,原本该是何等宝光流转、威仪万千,此刻却黯淡无光,鳞片缝隙间深插着几枚青绿色的翎羽法器。
周遭的泥水,早被龙血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白龙身前,立着个相貌平平的凡人青年,正是鞠景。
他身上那件大红妆花缎的嫁衣,本是鲜亮扎眼的物件,此刻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下摆沉甸甸地坠着黄泥。
他脸上涂的厚重脂粉,被冷雨一冲,冲出一道道沟壑,活脱脱是个魄的花面戏子。
看官你道,凡人见着这等通天彻地的妖兽,哪个不是吓得肝胆俱裂、屎尿齐流?
这鞠景倒好,非但不逃,反倒挺直了腰杆,守在这垂死的巨兽身旁。
他心里盘算得分明:自己本就是个孑然一身的穿越客,在这异世无亲无故,今日为报一碗面的恩情代人献祭,死便死了。
只可惜连累了这条顺手护他一命的白龙。
白龙那双磨盘大的竖瞳半阖着,透过雨幕凝视着眼前的凡人。
她性子何等高傲,便是龙游浅水,也断不肯在蝼蚁面前露了怯。
面对鞠景愿共赴黄泉的狂言,她未发一言,只将那份了无牵挂的轻生之意看在眼里。
她与这凡人不同,她想活,想顽强地活下去,求证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沉默如一堵无形冰墙,横亘在一人一龙之间。
鞠景素知大妖脾气古怪,也不敢出言叨扰,只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脊背,冻得他牙关上下打架。
两人便在这烂泥地里,静静等待着那布下天罗地网的幕后黑手现身。
“嗯,人来了。”
良久,白龙忽地掀起眼皮,龙喉中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语,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圈圈涟漪。
话音未,一只如山般的龙爪探出,轰然一声砸在泥水里,恰恰挡在鞠景身前。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退了半步,透过那锋利如戟、交错如林的爪尖缝隙望去。
只见西北角的铅灰色雨幕中,异象陡生。
原本厚重如铁的乌云,好似被一柄通天巨刃生生劈开一道百丈长的豁口。
万道金灿灿的瑞气祥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直直投射在泥泞的大河之畔。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仙音梵唱流转,连漫天风雨都被这光芒逼得倒卷而回。
光晕深处,一名丽人撑伞缓步走来。
对鞠景这凡人而言,那人尚在数里之外;可对白龙这等大乘期大能来,数里之遥,不过是近在咫尺。
丽人看似闲庭信步,足尖在泥沼上空三寸处虚虚一点,身形便缩地成寸般跨越百丈。
不过三次起,人已到了近前。
借着那破云而出的微光,鞠景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她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袖口用金线盘绣着繁复的孔雀尾羽纹路。
手中撑着一把琉璃骨纸伞,伞面流转着五色微光,将所有雨水尽数隔绝在外。
这丽人容貌极美,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视万物如草芥的冰冷与傲慢,恰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尘。
“孔……孔姐?”
鞠景微微张着嘴,眼神发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泥水溅湿了鞋袜。
他满心担忧与不解:这位曾在镇上施粥赠药的善心姐,怎会出现在这妖魔横行的绝地?
自己不是已经穿上这身嫁衣,替她挡了那恶蛟的献祭之灾吗?
“你这凡人,命倒生得硬。”
孔素娥伞骨微倾,目光越过巨大的龙爪,在那张宛如花猫般的脸上。
她语气一如往昔在镇上施粥时那般亲切,只是这亲切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连最外层的防御禁制都未曾触发,你便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只可惜,你这身根骨实在是浑浊不堪,毫无灵根可言,修仙一途是走不通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宛如赐下天大恩典般道:“不过,念你这份替死的苦劳,入孤的凤栖宫门下做一个扫地童子,孤保你此生富贵无忧。”
这段话在鞠景耳中,直如天书一般。
什么金羽霓裳?
什么修仙根骨?
什么凤栖宫?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这位熟悉的孔姐,变得极其陌生,好似戴了一张精美却冰冷的面具。
居然有人拒绝她?还是个毫无修为、命如草芥的凡人?!
“你是什么意思?”孔素娥的声音冷了下来,周遭的温度陡降,积水边缘竟结出了细碎冰凌。
鞠景停下脚步,回过头,迎着那足以碾碎他骨骼的大乘期威压,咬牙道:“很感谢孔家曾经救我的恩情,但那份情,我穿上这身嫁衣替死时,便已经还清了。现在,我要还龙君刚刚护我免遭恶蛟吞没的救命之恩。”
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到白龙那只巨大的龙爪旁。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被翎羽法器严重烫伤、满是水泡的双手,吃力地扯开身上那件沉甸甸、湿漉漉的大红嫁衣。
“哗啦”一声,残破的嫁衣被他用力展开,像一面鲜红的旗帜,盖在了白龙爪子的一角,试图为她挡去几丝冰冷的风雨。
这动作笨拙可笑,甚至毫无意义。那嫁衣连龙爪的一片指甲盖都遮不住。但白龙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这蝼蚁,跑回来做什么?”白龙脑中半是迷惑,半是恼怒。
她实在看不懂这个凡人的脑回路。
这种优渥到极点的条件都不要,他是疯了吗?
多少高阶修士打生打死,就是为了进凤栖宫当一条狗,她当年在泥沼中挣扎时,也曾对那种大宗门的庇护艳羡不已。
“刚刚不是了,要陪龙君您一起死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可背信弃义!”
鞠景抬起头,冲着高高在上的龙头大声呼喊,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像个倔强的愣头青,怕白龙听不见似的:“我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生命固然可贵,可若要我踏着你的尸骨,去给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当徒弟,我鞠景宁可立刻撞死在这泥地里!”
“放肆!”
白龙怒斥一声,龙须无风自动,震得鞠景耳膜生疼。
“本宫何须你这等蝼蚁的怜悯?你也配和本宫一起死?本宫不过是看你方才那副等死的模样,像极了本宫年幼时的惨状,顺手捞了你一把罢了。谁要你这贱命来还!”
白龙口中骂得狠毒,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她不是好人,杀人盈野,仇家遍地,从未有人对她过“陪你一起死”这种蠢话。
“怎么不配!”
鞠景胸中激荡起一股莫名的豪气,他一把扯下腰间那颗从恶蛟体内出的内丹,双手高高举起,珠光在雨幕中熠熠生辉:“我可是坐着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嫁给龙君的!这是龙君赏我的定情信物!而且,有我这么个人陪着龙君走这黄泉路,龙君在那边,也不至于太过孤单,了无牵挂了吧!”
这番话得毫无逻辑,纯属热血上头的冲动之语。
或许是感怀于白龙方才那抹孤寂的眼神,或许是极度厌恶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嘴脸,鞠景在这一刻,彻底抛却了生死恐惧。
“为了这条作恶多端的恶龙,你竟敢忤逆孤?”
孔素娥的眉头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只觉眼前这凡人不仅愚不可及,更是在当众狠狠扇她的耳光。
凤栖宫宫主的脸面,竟被一个泥腿子踩在了脚下。
“她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无所谓了。”鞠景摇了摇沾满泥浆的脑袋,直视着孔素娥那双冰冷的眸子,“反正今日横竖是个死。但我却亲眼看到,你们拿活生生的人喂蛟!用我这个无辜之人作饵!你们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神仙,骨子里又比这恶龙干净多少?”
鞠景不是个非黑即白的圣人。
若换个场景,没有白龙的舍命相护,让他拜入孔素娥门下,他自然千恩万谢。
可偏偏造化弄人,白龙在此,生死关头,他这笔“道义账”算得明明白白:他只认眼前护他之人。
危局之中,他舍生取义,选了这条绝路。
“放肆!殷芸绮算什么救命恩人?”
孔素娥被鞠景的话彻底激怒,厉声喝破了白龙的真名:“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足以抵御那蛟龙的全力一击!你从始至终都毫无危险,何须用你作饵?你根本不欠她什么恩情,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这是孔雀明王生平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也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收徒执念,偏生这执念撞上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哦,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鞠景听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洒脱:“但我不想与孔姐讨论这虚无缥缈的心学问题。多谢孔姐厚爱,鞠景福薄,消受不起。若是姐还念及旧情,待会儿杀我时,还请下手痛快些,莫让我受太多苦楚。”
他不了解前因后果,也不在乎谁是真
善谁是伪恶。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愿让这条伤痕累累的白龙,在这冰冷的泥沼中孤苦伶仃地死去。
情绪渲染到此,死便死了。
“你这蝼蚁,当真要嫁给本宫?当真要陪本宫这魔头一同陨?”
巨龙那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低下高贵的龙头,龙目中透出一股复杂至极的神色,似嘲弄,似震惊,又似悲凉。
她被这凡人的不自量力逗笑了,世间怎会生出这等蠢物?
“万望龙君,莫要嫌弃。”
鞠景迎着那足以碾碎灵魂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决定已下,便再无悔意。
今日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悲喜交加之际,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无所畏惧的痛快。
“轰隆!”
白龙猛地一挺身躯,从烂泥中盘旋而起,化作半立的姿态。
那股属于大乘期巅峰的恐怖威压,如海啸般排山倒海地压向四方。
龙目圆睁,威仪万千,再无半点方才的虚弱与颓废。
“孔雀明王,你今日倒是给本宫做了一桩好媒!”白龙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本宫纵横天下数千年,还是头一遭,有人放着明王亲传弟子的通天大道不走,偏要陪本宫这个天煞孤星共赴黄泉!本宫怎会嫌弃?本宫只是怕你这卒子,事到临头悔青了肠子!”
白龙那双竖瞳死死盯着鞠景。
大能观人,不看表象,直视本心。
鞠景虽被威压逼得双腿战战,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着那件破烂的嫁衣,倔强地仰着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与谎言。
“愚不可及!”
孔素娥见状,冷笑连连,出言讥讽道:“凡人,你可知你眼前这怪物是什么东西?你且睁大狗眼看清楚,她头上那对丑陋至极的珊瑚龙角!那是被整个龙族唾弃、驱逐的孽龙印记!她命犯天煞,克天克地克父母亲友,靠近她的人皆死于非命!你想嫁给她?想陪这个恶贯满盈的丑陋怪物一起死?”
孔素娥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她知晓鞠景是个毫无修行常识的凡人,便刻意将殷芸绮最忌讳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企图用这等修真界的常识,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丑陋?”
鞠景被这番话吼得一愣,随即转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白龙头上那对交错如荆棘、宛如血色珊瑚般的巨大龙角。
半晌,他忽地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我倒是觉得,挺漂亮的。”
“复杂、精美,像是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比那头长着鳄鱼脸的恶蛟,不知好看了多少倍。”鞠景深吸一口气,“恰好,我也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她克天克地,唯独克不着我。克就克吧,我鞠景认了。后悔是不可能的,请龙君放一百二十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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