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最爱吃的花生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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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岚沉默了片刻。
法医报告里有一行描述,她可以照本宣科地念出来——颅骨右眼眶上方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是唐远清用撬棍多次击打造成的。
但她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紧绷到快要碎裂的脸,想起这孩子九岁那年父亲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他母亲在每年清明节带上他去烈士陵园看望那个空的骨灰盒,他就在那片空墓碑前从小学读到了高中,又从高中读到了大学毕业。
她把那一页法医报告翻了过去,只说了两个字:“不多。”
男孩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到窗外,盯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来,用一种比他父亲年轻好几岁的声音说:“我妈一直说他是英雄。他确实是。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发现了那些人在偷国家的稀土,想阻止他们,他做到了他该做的事。他永远是我和我妈的骄傲。”
裴宗仁的案子从留置到正式批捕,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月。
这在省纪委办理的厅级干部案件中算是极快的——不是因为他配合得好,而是因为证据太硬了。
SL笔记本上的指纹、签名和字迹鉴定,王远山调查报告的完整副本,裴晓东和方敏名下壳公司的银行流水,丁有田和耿长喜的供述,陈家沟三号竖井里挖出的六具遗骸和不锈钢防水箱里的总账。
这些证据像一片片碎玻璃,拼在一起就是一面完整而锋利的镜子,照出了裴宗仁这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底下那颗被贪婪和恐惧蚕食了将近三十年的心。
江若岚回到义安的那天,已经是三月末了。
义安的春天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一些,市局大院里的梧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新叶,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半透明地闪着光。
院子里那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树也开了,粉粉白白的,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地的花瓣。
她在省城待了将近一个月,每天都在留置室、会议室和档案室之间来回跑,连她妈的面都没见上几次。
宋婉清倒也不怪她,只是在她临走那天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两罐腌萝卜干和一个红包,红包外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话——“给若岚,买点好吃的,别老吃盒饭。妈。”
她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她妈还是把她当成刚参加工作的小民警。
回到市局办公室的第一天,江若岚把裴宗仁案的结案材料从头到尾审了一遍,签了字,交给办公室盖章归档。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朝南的窗户,让外面带着花香的暖风灌进来,吹散办公室里积了一个月的沉闷空气。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上,有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灰色小鸟正在啄食新叶上的什么东西,啄几下就歪着头看看她,又啄几下,也不怕人。
她靠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密密麻麻的案件记录后面写了一行字——“四月工作重点:系统治理。”
她正在写具体的计划,座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周沛,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不安:
“若岚,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
“还没顾上看。怎么了?”
“省城这边出了点状况。裴宗仁被捕的消息已经上了法治新闻,按理说这种报道都会隐去具体案情,只发个简讯。
但这两天网上突然冒出来一些帖子,标题写的是‘省高院原庭长被黑社会拉下水,女儿公司涉嫌洗钱’,内容指名道姓,把裴晓雯的公司地址和方敏的银行账户都挂出来了。
网安那边追了一下IP,发帖的不是新闻媒体,是几个刚注册的小号,注册手机号来自省城和义安两地。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这件事传播得很快,评论区已经炸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裴宗仁翻案——他的案子铁证如山,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问题是舆论一旦发酵,可能会波及到你。”
“波及我?”
江若岚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对。网上有人开始把你和裴宗仁的关系拿出来说事。说你是裴宗仁同事的女儿,说你父亲江卫国和裴宗仁是同一批进省高院的老熟人,说你在查案的时候可能徇私枉法。这种质疑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在舆论场上,有一个人说就够你受的。”
江若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父亲和裴宗仁是同事,这是事实。我在查案的时候没有回避这个事实,在向省厅和省纪委提交的报告里,我主动申报了这层关系。厅领导和纪委的同志都知道。
至于徇私枉法——我亲手把裴宗仁送进了留置室,亲手在逮捕令上签了字。如果有人在网上质疑,我会配合省厅督查处的调查。”
“我知道,厅领导也知道。但网上的人不知道,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标题就够了——‘扫黑英雄的父亲和被查法官是同事’。
你在这个案子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问题,程序上无懈可击,你主动申报了所有需要回避的关系,省纪委和督查处都有备案。但舆论不跟你讲程序。”
挂了电话之后,江若岚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周沛说的那些帖子,看了几篇之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在,那只灰色小鸟已经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省高院家属院里的一个场景——那年她大概十岁,暑假的傍晚,她爸和裴宗仁在大院门口的老榕树下下象棋,她蹲在旁边吃冰棍,裴宗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递给她,笑着说“小若岚吃糖,将来长大了也跟你爸一样当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