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家的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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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娘这才收了手，又笑：“胖些才好。你还在长身子，别总学宫里那些小娘子，成日里只吃几口猫食。你舅公家的孙女，就是饿得太多，大风天出门还得在裙子里揣两块石头。”

李未央笑得直往胡三娘怀里钻。

她如今也只有在这间小屋里，才能这样撒娇。

笑够了，又忽然压低声音，正色道：“阿娘，阿爹，我还有件事不明白。”

她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则天皇后当年也做过皇帝，后来为什么又给的是皇后谥号？九香九烛，分明是皇帝的祭祀。皇后是不行的。”

她说得有些乱，但意思却清楚。

李隆基之所以在听到那日青石前有人用了九烛之数后，会那么快变了脸色，又特意让尚仪局的人再去看一看，就是想知道这祭祀是不是逾了帝制。

这无字青石前的九烛，若真按皇帝之礼来祭，便只有两种可能。一则，是则天皇后与太平公主的余党未清。那些人还记着武周，不甘心李家重掌乾坤，才在乾陵近旁以帝制野祭。二则，便是有人故意用这种方式，公开向李唐皇权叫板。无论哪一种，都是天大的事。

李崇年听了这话，嘴里那块桂花糕嚼到一半，便慢慢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朝门口和窗边各望了一眼。

此时外头静悄悄的，正是前殿最忙的时候，众人都在库房与殿中往来，没人来后头。

他这才咽下那半块糕，又抹了抹嘴角，声音压得极低：“这桩事，说来也简单。你们都知道，则天皇后晚年便已经把帝位还给了李家。可她的身后事，却是一桩极难办的公案。她当过皇帝，又退位做了皇后，等到了最后，中宗皇帝怎么给她定名分，便成了天大的麻烦。若只当她是皇后，那就得按皇后之礼，与高宗皇帝同陵而葬。若仍认她是皇帝，那武周便还在，李家便不是正统。所以中宗当年，是费了极大的心思，才把她的尊号定为‘则天大圣皇后’，以皇后的身份，将她就近安葬了。”

胡三娘也收了玩笑的神色，接着道：“你外祖父以前说过，武后若真要把这江山传给武家，武家那几个侄子没有一个是能扶上墙的。她便是有心，也无力。可若她真立了武家侄子做皇帝，这天下便从此不姓李了。等那侄子坐了江山，他能把她的牌位供在太庙里么？从古至今，你哪里见过侄子把姑姑当祖宗供的？她这辈子最怕的，不就是身后无人供奉，孤零零做个没庙的孤魂？所以这皇后之位，别人看着是贬，于她而言，反倒是李家的子孙替她守着香火。太庙里有她，陵前有祭，千秋万代都有人供奉。这才叫真正的万世不倒。”

李崇年点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别样的郑重：“所以你说这三百死侍，为什么这些年来从来不闹？他们未必是不想闹，而是不能闹。则天皇后这皇后名分，是李家给的。若他们出来闹了，那便是撕破这最后一点体面。到那时，太庙的香火还能不能保得住，乾陵还能不能守得住，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说到这里，又轻轻叹了一声，“陛下不傻。他能让则天皇后这尊号这样留着，又年年派人祭陵，便已经是极稳妥的法子了。死侍也好，旧臣也好，谁要是在这个名分上再生事，那才是真真正正地把武后最后那点香火也断了。”

李未央捧着茶盏，指尖慢慢摩挲着微烫的杯壁。

她听得有些入神，又忽然觉得，这皇家的事，果然比胡记商号里最乱的账本还要弯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