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先干为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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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的使臣、文武、宗亲,鸦雀无声地等着他开口。
“诸卿。”他声音不高却非常稳,没有半分慌乱之意。
“《易》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今日万国来朝,本是大唐与四夷修好之会。有人不乐见其成,那是他的事。朕不因一人之恶,废万方之礼。”他顿了顿,嘴角那弯笑意又深了几分,“来者是客,无论好坏,朕都招待得起。高力士,上酒。今日这头三碗,朕先干为敬。”
高力士忙不迭地应着,朝李未央招了招手。
韦绦本来就站在了高力士身旁,此刻听到皇帝这样说,就快步往偏殿尚食局的准备区去了,高谚也听到了,急急地招呼内侍们重新安排上菜上酒的顺序。
李未央顾不得手还在抖着,赶紧引领使臣们按照之前的座位图快速落座,尚仪局的内侍们跟着四散开来,搬正食案、捡拾滚落的杯盏、把溅了汤汁的砖面拿毡布擦净。
趁着内侍们端了酒水上来的工夫,李未央朝着站在在偏殿门口的李锦瑟比划手势,让她提前准备乐署舞姬们上场的事宜了。
皇帝李隆基举杯在手,高声道:“四海会同,万邦咸宁。愿与诸君共守此太平,永以为好。”
满殿使臣齐声应和,吉祥话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方才那股子惊惶被酒气压下去大半。
李未央穿梭在席间巡查哪一桌少了菜、哪一桌的酒杯还空着,手上动作利索,可眼角余光扫到殿内的禁军时,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长刀已经悄悄出鞘半寸,在大殿的烛火里一闪一闪的。
酒过三巡,舞姬们上了场。
乐署乐师们的鼓点先起来的,羯鼓、腰鼓、鸡娄鼓混在一处,节奏极快,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紧跟着是琵琶和箜篌的弦声响起,引得众人心头发颤,反而刚才的惊惶全都掩盖住了。
十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舞娘穿着绯红和月白的薄纱裙,腰间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旋起来的时候裙摆绽开,像一地烧起来的石榴花。
使臣们几杯烈酒下肚,胆子也壮了。
一曲舞罢,新罗使臣先捧着酒碗站起来,朝御座遥遥一敬,说了几句新罗话,通译官在旁高声译道:“新罗使臣说,新罗地小民贫,无以为敬,唯有东海之滨所出的人参,五十年方长成一株,采参之人要拿红绳系在参茎上,跪在雪地里叩三个头才敢动土。今年献上的六匣人参,是三百个采参人翻遍了长白山才凑齐的。”
皇帝李隆基听得兴起,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笑道:“朕听说新罗人采参要唱采参歌,有没有这回事?”
新罗使臣听通译转述完,连连点头,竟真的清了清嗓子,哼了两句。调子又长又慢,拐着弯往上扬,听着倒像山风从远处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满殿的人都鼓起掌来,皇帝李隆基也笑着拿筷子在案上敲了两下,算是给他打拍子。
吐蕃使臣尚·赞咄不甘落后,也端着碗站起来。他这回没让通译代劳,自己拿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吐蕃的礼物,是草原上的鹰。”
他拍了拍手,随从便捧上来一只铜架,架上立着一只海东青,通身雪白,只翼尖带几道灰,脚上拴着细牛皮绳,一双金黄色的圆眼扫着满殿的人,桀骜得很。
“这只鹰,是从逻些城外的雪山崖上掏来的。掏鹰的人要拿羊肉裹着绳子吊下悬崖,在鹰巢边上蹲三天三夜,等老鹰离巢了才敢动手。稍有不慎,人就被老鹰啄下山崖了。”
李隆基听得津津有味,伸手指了指那只鹰:“这鹰性子烈,回头得寻个会驯鹰的师傅好好养着。”
满殿的使臣你一件我一件,把各自朝贡的礼物都捧出来说了个遍。
皇帝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天南海北的故事,酒碗端在手里半天没放下,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他时不时插一句嘴,问拂菻的葡萄园有多大,问大食的水晶碗能不能盛热汤,问扶桑刀的刀匠收不收徒弟,问得又细又琐碎,倒像是市集上挑货的富家翁,哪还有半点帝王的架子。
“给诸卿再满上。今日这些故事比什么都下酒,朕听着高兴,诸位也多喝几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