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我的意见是把薛越撤回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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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和炮声,像薛越把话筒拿远了些,去看天上的云。
陆诚看了眼唐生志。
唐生志明白陆诚的意思,接过电话:"越亭,我是唐生志。"
"唐司令。"薛越的声音沉下去,"您说。"
"这不是仲明一个人的意思。是南京一致的决定。汤山不保,南京就是敞开的。越亭,你是明白人,为了大局,委屈你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薛越叹了口气:"唐司令这话,薛某认。"
陆诚把电话接回来:"薛将军,我知道你难。李玉堂的第三师给你。王敬久的八十七师给你做预备队。明日天黑以前,他们到你的右翼。"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陆司令,"薛越终于说,"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我打。我明天就去汤山。"
"好。"陆诚说。
挂了电话,唐生志说:"薛越这个人啊,嘴上总爱顶两句,但是也是个实在汉子。他说明天,明天就一定到。"
陆诚说:"我知道。"
唐生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仲明,需要我做什么,你言语。但还能给你站站场子。"
陆诚说:"有司令这句话,我还有什么怕的。"
送走唐生志,陆诚转过身,拿起铅笔,在汤山边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南京东南最后一道山地防线。
要是这里再被撕开,南京城下就只剩下紫金山和城墙了。
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圈,把汤山圈得更紧了些。
天已经全黑。南京的上空压着浮云,像要下雪。
龙潭在汤山东北,紧贴着京沪铁路。
第十五集团军的军部设在一所乡绅宅院里,前后三进。
院子里,参谋们进进出出,谁也没睡。
总机班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接线员的手冻得发红,可接线的速度一点不慢。
薛越接陆诚电话时,参谋长就站在旁边。
参谋长四十来岁,跟了薛越多年。
电话里陆诚的声音他听不见,可军长的脸色,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军长的眉毛越皱越紧,又慢慢松开。
跟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这一定是情况有所变动。
挂了电话,薛越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笑了一下:"六个师团。陆仲明这是把我当神仙了。"
参谋长可笑不出来。
"十五集团军,咱们还有五个师?"薛越掏出烟来,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这他妈的咋打!"
参谋长说:"军长,这命令——"
"执行吧。"
薛越说,"陆仲明还算当个人,给了第三师和八十七师支援,在第三师和八十七师到之前,我们先动。各师连夜收拢,炮兵先走,明天天亮前,主力必须全部离开龙潭。留一个营断后,迷惑十三师团。"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龙潭到汤山的那段路上量了量:"四十多里。夜路。走公路,天亮前能到。让各师把重家伙装车,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埋了,别留给十三师团。"
参谋长说:"炸药都发给后卫。"
薛越说:"好。"
命令从军部一级一级往下走。
电话、传令兵、马灯。前半夜,各师师部都在动。
中军帐的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地图一卷一卷地收进木箱。
炮兵团先开拔,骡马套上辕,炮车一辆接一辆地轧过镇外的石板桥。
后半夜,命令传到最北边的一个团。
团长还没睡。
他坐在一盏马灯下抽着烟寻思明天该咋打。
电话响了一声,他伸手去接。
"是。我是。"他说,"汤山?什么时候?"
放下电话,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他这条腿不好,走路微微有点跛,可团里没人敢小看他。
去年淞沪,他带着一个营从罗店撤下来,撤下来的时候,全营还剩三十七个人。
他披上棉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枪。
"全团集合。不点灯,不吹号。"
半个小时。
队伍在打谷场上列好。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只看见枪口的轮廓。
团长站在碾盘上,只说了一句话:"全团都有,向汤山前进。"
团部院里,不能吹号,值班的士官挨个屋拍门:"起来了,起来了,有任务。"
新兵小王从被窝里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先摸枪。
他入伍才三个月。
士兵们从草铺上爬起来,摸黑打绑腿,摸黑捆背包。有人低声问,去哪。没人答。排长们挨个点人,点一个,压一下枪托。
老兵们不说话,打背包的手比白天还快。有人把鞋带系了双扣,有人把子弹带紧了又紧。
伙房把准备好的饼子发下去,一人两个,塞进干粮袋。
炊事班长把烧开的一锅热水倒进木桶,喊大家轮着喝。
刚起来,这时候喝口热水别入了寒气。
一个营先走。辎重驮子随后。
民夫的大车夹在队伍中间,车上是装不下的弹药箱和两个病号。
赶车的把式不说话,鞭子空甩,也不响。
伤兵们睡不着,都趴在门板上往外看。有个伤兵喊:"弟兄们,替我们把汤山看住了!"
他们被直接安排送回南京。
用薛越的话说
老子都给他陆仲明卖命了,他陆仲明也得安排咱的兵。
队伍上了公路,朝汤山方向去。
团长骑着马,不断催促部队前进。
微弱的月光,为部队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路过一个村子时,村口有狗叫。
狗叫了几声,但是看清楚来的一整只队伍后,吓得压根不敢出声。
一扇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老太太。她惊恐的从屋子里看向外面。
是不是鬼子来了?
有个兵朝她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团长派参谋赶紧去找村子的村长,让他们连夜收拾东西往南京的方向赶,这时候了怎么还不走。
有人小声说,咱们这是不是要回南京啊。
这句话之后,队伍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阵,才有个老兵低声说:"南京啊。我还没见首都呢。"
走在他后头的兵说:"等这仗打完了,我带你去。"
老兵笑了一声:"拉倒吧,老子要是侥幸没死,也得退进南京守城去,还用你带。"
天快亮时,队伍翻过一道矮岗。东边已经发白。
再走一阵,天光从东边铺过来,把路边的水田照得发白。
往年这时候,田里该有早起的农人。
团长骑在马上,回身看他的团。
千把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黑线,驮架在中间,重机枪拆开来扛,谁也没掉队。
驮架上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赶骡子的兵拍了拍它的脖子。
"还有二十里。"团长的马往前走,"都跟上。到了汤山,先挖工事,再睡觉。"
有个兵小声嘀咕:"团长,那要是日本人先到了呢?"
团长头也没回:"日本人先到,就先把日本人埋了,再睡觉。"
没人再问了。
士兵们只把步子又加快了些。
等到太阳从云缝里透出第一道亮,汤山的轮廓已经在眼前了。
青灰色的山,一道一道地横着。山坡上已经有人在动,是先前赶到的部队,正往山上送木头。
团长勒住马,朝东边望了望。
从龙潭到汤山,四十多里路。
他这个团也算是比较靠前到的,到了之后,他下令赶紧清点人数,各连清点人数,报上来的数字,比出发时还多出三个——半路上跟来的散兵,排长问了一句,就都留下了。
"传下去。"团长说,"进入阵地。"
那个去找村长的参谋回来,找上团长。
"怎么样,撤走了没?"
"别说了团长,村子里的青壮已经全撤走了,留下的都是老人了。他们不走了,当时运力不够,老人大都腿脚不好,能走的早走了。"
团长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狗娘养的,小鬼子,老子有一天也要打上日本,让他们试试。"
先到的部队正在山腰上挖工事,铁锹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团长跳下马,把大衣紧了紧,朝西边望。
西边三十几里,就是南京。
团长调整了一下心情。
"各营就位。"团长说。
他说完,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来路上,烟尘已经散尽,龙潭已经看不见了。
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看过很多部队出发,很多部队没回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团,也许就是下一个。
汤山的雾散了些。山脊上一道一道新挖的土痕露出来。
团长把缰绳交给传令兵,自己扛起一支步枪,朝山腰走。
他头也不回地说:"都进工事。日本人要来了,让汤山先打个招呼。"
山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味。
汤山静了下来。
这种静的背后是很多中国军人在憋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