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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让他体面地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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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音放得更平:\"可你若肯就此把大地集团干净利索地交出来,厂房里待着的工人我一个不辞,欠下的账我一笔笔结清,家里那些老人孩子,也都有一口饭吃。你家里人这些年散在外头谋生的,我不为难他们。你本人,我也不会再递一根棍子下去。\"<\/p>

\"你这是……\"陆万山怔住,那绷了多日的弦,忽然不知该往哪儿使了。<\/p>

\"我不是替你开脱。\"李享知的眼神平静到底,\"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惨败到这份上,若还把他往死里踩,踩脏了的,是我自己的手。你输,就输在贪、在黑、在拿人命不当命;可你这个'败'字,我给你记在台面上,不作兴再用旁的手段,往你身上泼一盆盆洗不净的脏水。\"<\/p>

陆万山的嘴唇动了动,喉头滚了几滚,那沓攥了多日的牛皮纸袋,到底也没有拆开。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跟他斗了半辈子的对手,这一回给的余地,不是心软,是比他高出一头的气度。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厅外的人都以为他要决裂了,才抬起手,把桌上那只纸袋,收了回去。<\/p>

回去那一夜,陆万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到底把那只牛皮纸袋取出来,拆开看了一回。那上头,有他多少年前为李家\"留一手\"而攒下的旧单据,有一张张他当年自鸣得意、如今看来却像催命符似的往来凭证。他原是攒着这东西,想在要紧时跟人讨个价,护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可如今再看,这些东西,桩桩件件,没有一样不是自己亲手凿下的坑。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许多,连动那点气也懒得动了,只把那袋东西轻轻放回柜底,自言自语:\"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争的是个虚。\"<\/p>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自己动手,把那份转让文书,签得干干净净。<\/p>

交厂那天,天格外晴。陆万山在自家门楼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他一手盘起来、又一手败光的厂房,看着那几面换了新东家、却照旧奔忙着的工人队伍。有个老师傅被他克扣过工钱、也恨过他好些年的,这会儿远远望着他,到底没上前骂一句,只别过了脸。陆万山没有多说什么,只朝李享知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那辆送他去外地小城的车。那动作倒是多年没见过了——他这辈子,轻易不给人拱手。有几个老工人看着那扇渐渐合上的车门,忽然有人低声说:\"他这一走,倒比当年死要面子赖着强。\"另一个接道:\"欠下的账有人结,饭碗有人接,咱也算是熬到头了。\"这话听着寻常,却让守在门口的老何长出了一口气——李家接这几间厂,接的不是几坨铁疙瘩,是这一城的人心。<\/p>

他没有回头。那一程,他什么都没带,只有那只始终没拆开的牛皮纸袋,静静搁在膝盖上。<\/p>

大地集团就此收拢成一个旧名。厂子照旧冒着烟,机器的轰鸣声,第二日一早便重新响了起来。李小芳连夜把那一本本旧账归拢入档,在封页上认认真真,标了个\"清\"字;李小龙带着新来的账房,把盘过的设备一台一台重新上了牌;李小军则蹲在他那几台电脑跟前,把网线那头又悄悄回温的行情,一条一条,念给父亲听。<\/p>

三个孩子难得又在父亲那间账房里碰了头。李小芳把那页标了\"清\"字的目录递过去:\"爸,账都平了,该清的清了,该留的也留下了。\"李小龙接口道:\"机器我都重新上了牌,底下几个老师傅都想安安稳稳干活,就怕是新东家换一茬主意,又折腾一回。\"李小军则晃了晃手里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笑得没个正形:\"外头那阵冷风总算过去了,咱那两家公司,这阵子又有人来打听'用户'了——爸,往后这些事,您是打算让咱听您的,还是让咱自己拿主意?\"李享知看着面前这三个各怀其能的儿女,忽然觉得,这比赢下十场仗都叫他心里踏实。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把那沓旧卷宗最后压进抽屉深处,才慢慢说了句:\"过了这道坎,往后的路,你们自己走。爹就在后头,给你们守着大门。\"<\/p>

夜里,李享知独自回到那间账房。他把那沓压了多年的旧卷宗,一页一页,最后看过一遍,又亲手锁进抽屉最底下那层。他认得这沓卷宗里每一道折痕。当年那个天天泡在厂里、沾着一身机油就爱蹲在机器边啃粗饼的周师傅,最后一次跟他说话,说的是\"享知,你往后要是有出息,替我看好这一茬人,别让他们再受这份窝囊气\"。他那时候还年轻,只当是句寻常话,没往心里去。这话在他心头搁了这么些年,如今总算一桩一桩,都有了着落。他把那沓纸最后摩挲了一遍,才轻轻合上,压进箱底。窗外,那一地冬雪已化尽了,墙角那棵老枣树,正憋着一点极淡的绿意。<\/p>

周师傅那桩案子的公道,终归有了个去处;而李享知心里那页压了半辈子的旧账,也终于,在这一夜,尘埃落定地,翻了过去。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就着窗外的月光,一口饮尽,只觉这大半辈子的酸楚与痛快,都在这最后一口里,散了。<\/p>

他站起身,推开窗。夜色里,城际那座灯火通明的海关大楼顶上,隐约能望见一点刚亮起来的、属于新千年的光。外头,关于\"入世\"的消息,正一夜比一夜地紧。他捻熄了半截烟,那风从楼角掠过,又紧了些许。他知道,天,又要换一茬了;而这回,他不用再事事冲锋了——他那三个孩子,也该学着,自己走到前头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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