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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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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很精,從每個人的衣着、兵器、站姿上掃過去,像在估量一船的貨值多少錢。

“出海?”他問。

“出海。”陳掌門點頭。

“二十裏外的礁石帶?”

“對。”

老頭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那個地方邪門。前幾天也有幾撥人去那邊轉悠,穿得黑漆漆的,不像好人。你們去找什麽?”

聞人清看了陳掌門一眼,陳掌門會意:“找人。”

老頭沒有多問,伸出三個手指頭:“一百兩。”

聞人清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一百兩。

她在心裏迅速換算,這個數字能買多少符紙,能修多少屋頂,能給弟子們添多少冬衣。

她的手指在袖子裏掐了又掐,把久青門庫房裏的銀子翻來覆去算了三遍,最後擠出一句:“太貴了。五十兩。”

“九十兩。”老頭面不改色,煙杆在嘴邊晃了晃。

“六十兩。”

“八十兩,不能再少了。”老頭把煙杆在船幫上磕了磕,煙灰簌簌地落進海裏:“那個地方暗礁多,弄不好要傷船底。八十兩,少一文都不去。”

聞人清咬了咬牙:“七十兩。”

“成交。”老頭收了煙杆,轉身去解纜繩,動作利落得像換了個人。

顏行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終于忍不住湊過來低聲說:“你跟一個漁村的老頭砍價,砍了半天就砍了三十兩?”

“三十兩也是錢。”聞人清面不改色,眼睛還盯着那條船,似乎在評估它到底值不值二百五十兩:“能省一文是一文。”

楚雲在後面小聲說:“聞人前輩砍價的樣子,跟集市上買菜的大娘一模一樣……”

“閉嘴。”顏行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裏帶着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奈。

船開了。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着鹹腥的潮氣,灌進衣領裏,涼飕飕的。船身晃得厲害,一起一伏,像一只笨拙的海豚。

幾個弟子扶着船舷,臉色發白,喉嚨裏咕嚕咕嚕地響,陳悠悠靠在欄杆上,有氣無力地說:“這船也太晃了吧……我感覺我的五髒六腑都在移位……”

楚雲比她好不到哪去,一只手死死抓着纜繩,另一只手捂着嘴,腮幫子鼓了又癟,癟了又鼓。

顏行站在他旁邊,腰杆挺得筆直,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只是臉色也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緊緊的。

聞人清站在船頭,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頭發散了幾縷,在風裏亂飛。

可她的腳像釘在甲板上一樣,紋絲不動,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調整重心,像長在船上似的。

“聞人前輩不暈船嗎?”楚雲忍不住問,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習慣就好了。”聞人清說:“以前游歷的時候,在海上漂過一個月。”

“一個月?!”楚雲瞪大眼睛,差點松開抓纜繩的手,可想來,他們當時在複夢樹裏的确見過聞人清當年來過東海的場景……只是坐船的畫面變化的太快了,在他們眼裏只是一瞬間,沒想到居然在海上漂了一個月。

“嗯。”聞人清的語氣很平淡:“那時候比現在還窮,坐不起大船,搭的是漁民的舢板。比這個晃多了,還沒地方睡覺,只能縮在船頭打盹。夜裏浪大,一個浪打過來,整個人都濕透了。”

楚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顏行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陳悠悠趴在欄杆上,有氣無力地笑了一聲:“聞人前輩,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以前覺得你高高在上的,不好接近。”陳悠悠想了想,斟酌着用詞:“現在覺得……你挺有意思的。怪不得祝钰這麽……”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一旁的弟子連忙拉了一下袖子。

等反應過來自己提了不該提的人,陳悠悠瞬間低下頭去,耳朵尖都紅了。周圍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幾個蒼霧山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聞人清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着遠處的海面,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風把她鬓角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也沒去撥,就那麽站着,像一尊石像。

桑珩站在船舷另一邊,臉色比陳悠悠還白。

他扶着欄杆,手指攥得發白,指節都凸出來了。嘴唇也發白,緊緊抿着,像在跟什麽東西較勁。

可他一句話都沒說,也不像別人那樣哼哼唧唧,就那麽硬撐着。

楚雲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旁邊,遞過去一個水囊。

“喝口水會好點。”他說,語氣随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麽。

桑珩看了他一眼,接過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着一股淡淡的藥味,是順元宗特制的清心飲,解暑、安神、還能緩解暈船。他的臉色好了一些,把水囊遞回去:“謝了。”

楚雲接過水囊,擺了擺手,又湊到顏行身邊去了。

桑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又把目光轉回海面。

船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老頭忽然放慢了速度。船身不再那麽颠簸,而是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往前蹭,像在試探什麽。

“到了。”他說,聲音壓低了,像是在怕驚動什麽東西:“前面就是礁石帶,船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要觸礁。”

聞人清往船頭走了幾步,手搭在眉骨上,望向遠處。海面上灰蒙蒙的,看不出什麽異常。

可她能感覺到……水底有什麽東西。

不是魚,不是礁石,是另一種東西,沉沉的,靜靜的,像一只沉睡的巨獸,呼吸很輕,可它确實在。

她站在船頭,衣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就是這裏。”她說。聲音不大,可在海風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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