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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河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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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清不語,只跟在村長身後往村裏走。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像刺一樣紮在背上,有警惕,有畏懼,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心虛。

眼前的景象驟然換了副天地。一個破亂的院子裏,一座茅草屋歪斜地立在中間,和剛剛村中的屋舍相比,簡直不像同一個地方。

院子裏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東側勉強能稱得上廚房的矮棚裏,一個穿着灰布衣裙、打着好幾塊補丁的婦女正彎着腰不知在切什麽東西,動作遲緩,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崔二媳婦,在家忙活呢?”村長朝矮棚的方向揚聲喊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刻意的熱絡。

婦女動作一頓,連忙放下菜刀向院外走來。聞人清這才看清,婦人臉上沒有多餘的肉,顴骨兩側深深凹陷下去,眼眶也有些凹陷,像是常年沒睡過一個好覺。

“崔二呢?”

婦女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像蚊子一樣輕:“前日村中的娃娃戲弄他,拿石頭砸他……他不慎從西邊的坡上摔了下來,在屋裏躺着呢。”說到最後,聲音已帶了哽咽。

村長臉上有些挂不住,避開婦人的目光,半晌才乾巴巴地清了清嗓子:“這……村裏竟沒人知道。都是哪家的娃娃,回頭我找他們爹娘算賬去。”

婦人沒接話,只是垂着眼。聞人清看得分明,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平日裏這個老頭子見到她那癡傻的男人連眼皮都不擡一下,今日倒是當着外人的面說了句人話。

進到屋中,草藥味和黴味撲面而來,混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男人褲腳邊露出紅腫的右腿,腫脹得發亮,蜷縮着躺在鋪着破棉絮的木床上,臉色蠟黃。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眼。

見來人是村長,他忽然間竟像個孩童般哇哇大哭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婦人連忙上前拍着他的脊背,嘴裏輕聲哄着,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聞人清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心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連村中的孩童都能随意欺負他,這家人在村裏怕是連口氣都不敢大聲喘。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向村長:“村長,既然您已領到地兒了,眼下請您先去忙別的事,讓我和大嫂單獨說幾句話。”

村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瘋癫的崔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聞人清注意到他出門時腳步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麽,但最終還是邁了出去。

待他走後,婦人眼裏帶着幾分警惕和疑惑,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把屋內唯一的一把木椅推到聞人清面前,自己垂手站在一旁,手指不安地絞着衣角。

聞人清沒有坐下,而是拉過婦人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眉眼間帶了些溫存,聲音也放柔了幾分:“大嫂,我前來只是想問問當年的一些事。還請您不要隐瞞,也不必有顧慮。我答應了幫孫小姐,就定會護下你們。惡人若是再逍遙下去,便是對你們的不公。只有這樣,冤魂才得以散去。”

婦人手指一顫,擡起頭愣愣地看着聞人清,像是很多年沒聽過這樣溫和的話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帶着顫意:“我那可憐的小姑子死後,她的女兒定是過得不如意呀!”

随後她抹了把淚,像是憋了太久終于找到了出口,聲音裏帶着壓抑多年的冤屈,将那被掩蓋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十八年前,那時崔二還沒受刺激變癡傻。他的妹妹崔柳是十裏八村出了名的美人,誰見了都得誇一句“這姑娘的模樣生得可真好”。

家裏就屬她最小,雖是農戶人家,可哥哥嫂嫂都寵她,崔二更是把這個妹妹當眼珠子疼。有一日崔柳去城中趕集,沒成想碰見了一個毀她一輩子的人——孫首富的兒子孫成,對她見色起意。翠柳也不過十五六歲,未谙世事的她被孫成幾句花言巧語便騙了身子。

這孫成本是花心之人,得手後給翠柳一些碎銀便要随意打發。好在老孫老爺是個明事理的,強逼着孫成娶了她。

婦人說到這裏,牙齒咬得咯咯響:“可那孫成哪是過日子的人?嫌棄我們崔家出身低,稍不如意就對翠柳拳腳相加。可憐我那妹妹,嫁過去不到一年,身上就沒斷過傷。”

不過一年孫老爺便離世了,孫成徹底放開本性,納了許多妾室,對崔柳愈發冷淡,有時候一連幾個月都不踏進她房門一步。

府中最受寵的賈姨娘是個有手段的,她進府不到半年,孫成便把府中的妻妾遣散了,只剩她和崔柳。

崔二一家得知妹妹過得不好,心裏急得跟什麽似的,可他們農戶人家,連孫府的門都進不去。

偏偏這時崔柳十月懷胎,生出的竟是個丫頭,孫成連看都不看一眼,轉頭就去了賈姨娘房裏。

賈姨娘倒是個争氣的,沒多久就生下了個兒子。崔柳心早就死了,她跟大嫂說過,這輩子不指望別的,只守着自己的女兒好好長大。

婦人抹了把淚,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誰知那賈姨娘容不下她!沒過多久,府裏竟傳崔柳和下人有染。那孫成,他、他連查都沒查清楚,就定了翠柳的罪!”

或許是孫成早就想休了她,哪怕證據不足,孫成還是當着全府的面把崔柳趕出了正房。

偏偏這孫成既想要他爹在世時的好名聲,又想做寵妾滅妻之事。

沒過幾日,孫府對外聲稱崔柳得了不治之症,昨夜撒手人寰。崔二來吊孝時被家丁攔在靈堂外,他想上前再看一眼妹妹的屍體,那些家丁就把他往外推,推搡間還挨了幾拳。

崔二悲憤難當,他妹妹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麽可能說不治就不治了?

他開始在城中為妹妹讨公道,去衙門求縣令做主。結果當晚崔二就沒有回家,第二天天還沒亮,就有人發現崔二倒在城外的地裏昏迷不醒,後腦勺上有一個拳頭大的包。

再次醒來就變成了這副癡傻的模樣。一問他那晚的事,他就像個娃娃般抱着頭痛苦地喊:“疼啊!疼!”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崔大嫂說到最後,已是淚流滿面,聲音嘶啞:“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固河村的鄉親們對我們家那是像看待犯人一般。

“……我們家若想踏出村子一步,上到老人下到孩童,都盯着我們,誰要是跟我們多說一句話,回頭就被人叫去訓斥。我們就被活生生困在這村子了,十幾年啊,連涼州城都不敢再去。”

聞人清聽完這不公又荒唐的事,眼底不禁浮起一絲怒火,手指在袖中攥得發白。

她心裏也明白這一趟沒白來。那孫小姐恐怕句句屬實,真相就要在今夜浮出水面了。

聞人清快走出固河村時,看向河對面,暮色中那片荒地影影綽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蟄伏。

見四下無人,她擡手輕揮,靈力從指尖淌出,化作一只青蝶,悄無聲息地朝河對岸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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