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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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二)
蘇晚以為“從今天起你的外景時間減半”只是一句氣話。就像他之前說“你不用每天來”一樣——嘴上嫌她煩,第二天還是會提前開門等她。陸沉說的話和他的真實意圖之間,通常隔着一層需要翻譯的薄霧。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不是在表達情緒。他是在下達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已經在他腦子裏轉了無數圈、最終以陳述句形式落地的決定。
第二天早上蘇晚到片場,發現她的工作區被重新布置過了。原來放在外景場地邊緣的那把塑料折疊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帶扶手的導演椅,端端正正地擺在遮陽棚的正中央。遮陽棚是新的——不是劇組原來那頂印着飲料廣告的舊棚子,是一頂全新的、米白色的、四面都可以拉簾的專業戶外遮陽棚。棚頂的遮光布比她出租屋的窗簾厚了不止一個量級,站在底下像是走進了一個被溫柔過濾過的陰天。椅子旁邊還支了一張小折疊桌,桌上放着一瓶沒拆封的防曬噴霧、一副看起來就不便宜的偏光墨鏡、一個便攜小風扇,甚至還有一條薄毯——疊得整整齊齊,是深灰色的,和她上次在他沙發上蓋過的那條一模一樣。
蘇晚站在遮陽棚外面,看着這一切,愣了好一會兒。場務大哥正蹲在旁邊固定棚腳的沙袋,看到她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種“你可算來了再不來陸老師要把整個片場翻修一遍”的語氣跟她打招呼:“蘇晚,陸老師讓搭的。昨天收工之後臨時加的。他說你以後外景只坐這裏,不能出這個棚。棚頂的遮光布是他親自挑的——他讓老陳跑了三個建材市場才找到這個UPF50+的。那個墨鏡也是他讓品牌方連夜送來的,帶偏光和UV400防護。防曬噴霧他看了成分表,說孕婦都能用所以你肯定也能用——”
“等等。”蘇晚打斷他,舉起手裏的相機,“我是攝影師。我需要走動取景。我不可能一整天都坐在這個棚子裏。”
“你可以用長焦。陸老師說長焦不夠的話給你換超長焦。鏡頭他訂了,下午到。”場務大哥把最後一個沙袋踩實,直起腰,用一種看透了人間冷暖的表情看着蘇晚,“我乾這行十幾年,見過導演給演員搭休息棚的,見過演員自己帶房車的,見過制片人給女主角送花的。第一次見男主角給助理搭棚子的。還是遮陽棚。還帶防曬噴霧。蘇晚,你對陸老師到底乾了什麽?”
蘇晚沒回答。她走進遮陽棚,在導演椅上坐下來,把相機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發現陸沉昨天在小隔間裏沉默的那段時間,不是在消化她說的話,不是在調整自己的情緒——是在做計劃。在她以為他還在震驚中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列清單了:遮陽棚,遮光布,墨鏡,防曬噴霧,長焦鏡頭,孕婦可用——她想起上次他給她貼創可貼也是這樣。嘴上一句軟話都沒有,手裏的動作卻比任何人都輕。他不是不會表達。他是用行動替代語言,用細節替代告白,用一頂遮陽棚告訴她——你說的話,我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她正低頭摸着那條深灰色的薄毯,手機震了。陸沉的消息,只有三行字——
“外景拍攝計劃已調整。所有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的室外戲你不用跟。這是光照最強的時段。”
“遮陽棚裏放了墨鏡。出門就戴。不戴就別出門。”
“牛奶我煮好了在保溫杯裏,在你桌子右下角。”
蘇晚低頭一看——保溫杯果然在。她剛才都沒注意到。她擰開蓋子,熱氣帶着奶香撲上來,熏得她眼眶有點發酸。不是難過。是某種被溫柔淹沒之後的不知所措。
下午拍攝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有一場外景群戲需要蘇晚去對面樓頂取全景,樓頂沒有任何遮擋,正午的太陽直直地打在上面,水泥地面被曬得泛白。她剛架好三腳架,取景框還沒調好,就聽到對講機裏傳來場務的聲音:“蘇晚,陸老師讓你下樓。樓頂太曬了,那個鏡頭讓B組攝影替。”蘇晚拿起對講機:“我已經在上面了,拍完就下去,十分鐘。”對講機安靜了片刻。然後陸沉的聲音直接切進來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場務的對講機拿過去了:“現在下來。”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那個在巷子裏對着私生飯說“滾”時一模一樣的語氣——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蘇晚嘆了口氣,收起三腳架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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