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局中人 理智與情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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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局中人 理智與情感
權勢正盛的沙夫茨伯裏伯爵, 居然很快回複了薇薇安的拜帖,這讓薇薇安有些意外。
在等待回信期間,她已經通知洛克, 關于貿易和航線信息的共享,她會直接和專門負責此事的沃斯利先生溝通, 就不勞煩洛克了。
洛克對此的理解和她不同。
洛克領取的薪水對應的是大法官權限下的教職薦任秘書, 他的理由是, 如果由沃斯利先生親自登門, 太像施壓, 而由他來談,則是伯爵對薇薇安的保護和尊重。
放下信,薇薇安很疑惑,是她對沙夫茨伯裏過于猜忌, 還是洛克對沙夫茨伯裏過于信任?
到了伯爵指定的日子, 薇薇安前往埃克塞特府。她原本要說明的是自己和沃斯利先生的合作。但伯爵對此毫不在意, 他要談的, 是另一件事。
沙夫茨伯裏伯爵成立了一家與巴哈馬貿易相關的公司,專門從事殖民地的貿易與開發, 邀請她參與原始投資。
這聽上去像是恩賜。
最初投資人不僅可以分紅獲利,這家公司還牽涉巴哈馬群島、新普羅維登斯島上約一萬兩千英畝土地的租約, 因此收益還包括珍珠、龍涎香等諸多資源權益。
末了,伯爵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洛克也是原始股東之一, 公司的籌備會以及第一次正式組織會議, 洛克全都出席了。
薇薇安的手指握住了袖口,蕾絲落下,蓋住了她攥緊的手指。
洛克……
從未和她提過這些。
“愛略特小姐, 像你這麽聰明的商人,不該錯過這樣的機會。”沙夫茨伯裏伯爵如是說。
這話表面是贊美,實際是壓力,和那年布雷特先生的煤炭生意一樣,伯爵要的是一個态度。
可她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布雷特身份和伯爵之間的綁定,如今換回女裝身份,居然要在伯爵的棋局裏入局更深。
煤炭生意只是捐給財政部一筆獻金,是一次性的,過了那年冬天,他們的合作就終止了。
而參與伯爵創辦的公司,等于她進入了沙夫茨伯裏的商業與政治網絡。
很顯然,洛克回去之後和伯爵說了什麽,伯爵對她的忠誠度非常滿意,才把這樣一個給“自己人”的福利遞到她面前。
況且,這家公司是殖民貿易的一部分。作為一個現代人,薇薇安自然對奴隸貿易深惡痛絕,但不能公開反對。
此時的英格蘭,奴隸貿易不是道德污點,也不是罪惡,而是國家政策,是正常投資。連國王本人都是皇家非洲公司的股東。
反對奴隸貿易沒有任何社會基礎。如果在這個夏天之前,她還有幾分過客心态,覺得無論自己在這個時代做出多離譜的事,她都有退路。
可現在,她的根已經紮在這裏,她走錯一步,就再也沒有後路了。
一個人是不可能和一個時代對抗的。
薇薇安認購了一千英鎊的股份。
伯爵很滿意,說完正事,還很有興致地告訴她,畫師約翰·格林希爾剛為他畫完像,人還在府上,也可以請格林希爾為薇薇安也畫一副。
這個提議也表示伯爵對她的優待和看重。
在這個時代,擁有一副自己的畫像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通常只有貴族和真正富有的人,才能資格将自己的面容留在畫布上。
像牛頓這樣出身平民的人,也只有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出版後名聲鵲起,才有機會留下畫像。所以後世見到的最年輕的牛頓畫像,畫裏也是中年的牛頓了。而絕大多數人,連一張圖像都不會留下。
但薇薇安不想留下自己的畫像。
她不覺得那張臉是自己的,再有,這個時代畫像非常麻煩,草稿階段需要坐在那裏一兩個小時,雖然不需要一動不動,卻也必須維持大致姿勢。到了描繪面部細節時,更需要長時間看某一個點不要動好幾個小時,還要反複數次。
這些繪畫的事,薇薇安還是從胡克那裏聽來的。年輕的胡克剛到倫敦的時候,曾給宮廷畫師彼得·萊利當過學徒,對繪畫也很熟悉。
連現代拍藝術照都嫌麻煩的薇薇安,當然不想花費幾個小時坐在那裏去畫像。
更何況,她這次來還有別的事。
自從上次被她拒絕之後,彼得一直有些別扭,這一次終于傳話給她,讓她整理從前留在他那裏的舊物。薇薇安早已搬走,但以前與彼得共事時,還留下不少文件和材料,彼得不提,她差點忘了。
整理完東西,按照禮儀,薇薇安可以直接離開。此次是來拜訪伯爵的,事情已經談妥,沒有再去見別人的道理。可經過洛克書房,薇薇安還是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書房的門虛掩着。薇薇安輕輕推開門。
格林希爾正給洛克畫像。
洛克側身坐在窗邊,窗外的自然光落在他的臉上。見到薇薇安,洛克綻出笑容,剛要按照禮儀起身,被格林希爾制止。
洛克只得停住動作,維持着那個側身回望的姿勢,向她微微颔首。“很抱歉,小姐,恕我無法向您行禮。”
薇薇安笑着擺擺手,“沒關系,洛克先生,我可以先記在賬上。”
洛克眼裏的笑意更深,不再說話。
薇薇安也不再說話。剛才明明想得很清楚,洛克是沙夫茨伯裏伯爵的人,她不能讓自己的感情影響判斷。可在見到他的這一刻,她眼裏只剩下窗邊的那個人。
依然一襲深色外衣,系着白色的領巾。卷曲的深色假發垂在臉側,将那張蒼白的臉襯得越發棱角分明,眉眼間還留着剛才一點未散的笑意。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畫師已經打好了草稿,正在描繪臉部細節。
格林希爾是這個時代很有名氣的畫師,筆觸細致,畫像細節豐富,連洛克下颌那一點青色的胡茬也畫了出來。
盡管如此,畫像仍然無法還原一個人的全部。
薇薇安見過洛克沒戴假發的樣子,他的真發沒有假發那麽厚重,長度過肩,她也見過他在書房裏不束發的模樣,整個人比現在松弛得多。
還有他的聲音,也許是因為哮喘的緣故,洛克說話聲音不高,卻用詞考究,還夾着一點冷幽默。他的英語發音元音飽滿,輔音咬字清晰,聽起來很舒服。
是……嗎?
薇薇安對自己的結論有些驚訝。自己剛來到這個時代時,抱怨過這裏的人字跡難認,口音卷舌太多,說話也難懂。這些人裏,也包括洛克。
後世所謂标準英音要到十九世紀才形成,這個時代的人說英語卷舌音更多,元音也和現代的不一樣。有時候她聽人說話,就像在看一場夾雜着地方口音的莎士比亞戲劇。
怎麽現在竟然覺得洛克的英語格外有味道?難道在愛上一個人之後,耳朵也變得毫無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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