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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終篇(四) 正文完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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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她便被一個極大的力道帶入了胸膛之中。

謝允鈞将她緊緊地摟在懷裏,下颌抵在她的肩頸處,他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在顫抖,能感覺到她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領。他低低地說:“你再這樣,我會失控的。”

“然後呢?”她冷笑,“失控後,接着喂我那些能讓人失憶的藥麽?”

謝允鈞身子僵了一瞬,“你知道?”

“對,我知道!”楊懷素嘶啞道,“從南诏回來,我就知道了。”

“你……”謝允鈞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他沙啞地問:“你還知道什麽?”

“你同柳珣說了什麽,我便知道了什麽。”楊懷素輕輕推開他,望着他的眼眸,執拗地道,“把一切告訴我。”

謝允鈞沒有動。

楊懷素氣得又扯着他的衣襟,撕心裂肺地道:“這就是你想要的麽?把一切弄亂,再讓自己走上不歸之路,這便是你想要的麽?”

“謝允鈞,”她淚如雨下,“你告訴我!”

“你告訴我!”

她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了,卻依然倔強地不肯停下,“你告訴我,謝允鈞!”

他凝望了她許久,只覺得她的質問,像是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嘆了口氣,他說:“好,我告訴你。”

頓了頓,他卻又忽然問,“楊丫頭,你應當還沒聽過我撫琴?”

“沒有。”楊懷素的聲音已經啞得厲害。她也不想去追究他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

“那我今日撫與你聽。”他道。

話罷,他轉身,疾步走向書房,将那把斷了弦的瑤琴取出,換上新的琴弦。最後,引她到亭下,隔案對坐。

他将瑤琴置于石案上,指尖輕輕拂過琴弦,發出幾聲零落的音。

“接下來的這一曲,名喚《破陣》。”

他垂眸,指尖将琴弦勾剔。琴音自指尖流淌而出,初始是低沉的,繼而漸漸高昂,氣勢蓬勃,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此曲初現,是在天歷二十七年。花萼相輝樓的那一場千秋宴,萬邦來朝,燈火輝煌。宴至中旬,太子謝沉明與太子妃昭暮共奏《破陣》,此曲氣勢浩大,自此聞名于世。”

他語氣忽而柔了幾分,眸光帶着追憶,“那樣的千秋宴,若是親眼見過,無人能忘得掉。”

“可我在十四歲那年,卻見過。在夢裏。”

“此後,那場千秋宴,那曲《破陣》,反複在我夢中出現,再也割舍不掉,是我擺脫不了的執念。”

他手中撥弦的動作未停,接着說——

“在夢裏,我還看到了天歷年間長安的慘象。看到火光沖天,看到屍橫遍野,看到曾經繁華的街巷化為焦土。甚至于,也曾夢見母妃死去,夢見雲昭和親,夢見大盛的江山徹底毀于一旦,夢見洛陽城哀鴻遍野。”

“那些夢很零散,我只能看到一些碎片。起初,我以為夢只是夢。可直至那些事件一一成真,我才意識到,有些夢不是過去,而是将來。而我,也瞧見了許多人的歸處。”

他擡起眼,望着楊懷素,眼眶已經泛紅,但琴音依舊未止。

“我曾試着阻止那些事的發生,試了很多次。第一次成功的,是兄長謝允泰的死。慶和三年,兄長本會在馬球場上出現意外。夢裏,有人會在比賽中故意沖撞他,他會墜馬,會被馬蹄踏中胸口。那一日,我阻撓了他上場,他活下來了。于是,我确定了那些事是可以改變的。”

“即使在後來慶和十年,兄長依舊突發心疾而驟逝,我未能夢見這個場景。但終究,與最初也還是能不一樣了。”

“丫頭,”他指尖按在琴弦,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消散。他勉強平靜地說,“我籌謀二十數年。如今的局面,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好,已是我能看見的最好。”

這已經,是最好了的,懷素丫頭。

他望着她,眼底滿含期許,一字一句地說:“那樣相同的千秋宴,會出現在二十年以後,在洛陽。那是又一個盛世。”

最後一聲琴音徹底落盡,亭下也陷入了沉寂。

楊懷素眼角通紅,啞着聲音問他:“那你呢?你的歸處是什麽?”

謝允鈞沒有回答,只是同樣紅了眼。

她又問:“你說我不該來這,那你看到的,我的歸處又是什麽?”

他喉結滾動了下,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口。他要如何說?說他瞧見的最後一幕,是她帶着她自己與那位夫婿的孩子,在一座開滿花的院子裏,笑得很幸福麽?

至少此刻,他什麽都說不出口。

“謝言衡。”楊懷素喚他的表字,緩緩站起。她走到他身邊,哽咽地質問他,“慶和六年,聖人攜重臣及女眷至汝州。在行宮的那一夜,你莫非也以為是個夢?”

慶和六年……汝州……

謝允鈞瞳孔驟縮。

溫湯,酒後,一夜氤氲……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此刻如潮水般湧來。

他聲音顫抖得厲害:“我一直以為,那是蘇婉。我……還将她……帶回了府……”

得了這一句回答,楊懷素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她只是,流着淚罵他:“你真是個畜生”。

“是。我是畜牲。”他淚水直流,“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他再也壓不下那些翻湧的情緒,起身将她摟進懷裏,緊緊地抱在懷裏。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一遍又一遍地罵自己。

然後,一遍又一遍地,說愛她。

別扭了那麽多年。再不說,還有什麽機會呢。

這是報應麽?這便是他乾預世事的報應麽?

太晚了啊,懷素。

可是,都太晚了啊。

————

成貞十一年的春天,終究還是在兩場大火中結束了。

一場火,燒在魏州的明華樓。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另一場火,燒在洛陽皇宮的仁和殿。火勢從殿中燃起,迅速蔓延。

火燒得極其熱烈。但于史冊之中,不過寥寥數筆。

夏四月己醜,劍南節度副使江暢代僞帝,與魏博、盧龍、成德三鎮節度使盟于魏州明華樓。是夜,天行軍都知兵馬使常樂夜馳入魏,縱火焚樓,盡誅與會者。次日,宣慰征讨處置使裴遷安引天行軍疾趨魏州城下,魏博衙內兵馬使田建舉軍歸降。

庚寅,河西、朔方節度使裴定安承密诏,率昭義、陝虢兵破洛陽,與鎮國大長公主奉天子複辟。僞帝懼罪,自焚于仁和殿。楊尚書獨女被虜,見而驚恸,哭至昏厥。

辛卯,上改元建安,大赦天下。

是月末,成德、盧龍二鎮內亂相疑,為天行軍所破,先後降。

世人都說,那個春日,那兩場火,燒盡的是成貞年的冬日。此後,便是建安。

————

翌年,建安二年,春。

“又是一年春天啦!”景桓拉着謝雲昭的手,興致盎然地問,“阿娘,我們今日要去踏青麽?”

謝雲昭垂眸看他,溫柔地說:“我們去看望一位故人。”

“唔……”景桓停住了腳步,思考了很久,他揚起面,目光澄澈,“阿娘,我們是去看望舅父麽?”

“是。”謝雲昭将他抱起,“我們啊,去看望你舅父。”

景桓提醒道:“舅父說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還說讓我給他多燒點紙錢,這樣他能在那邊過得更好些。”

“好。”謝雲昭仍是溫和地笑着,聲音已有些沙啞,“我們呀,要給你舅父燒很多很多紙錢。”

“太好啦!舅父好!阿娘好!”景桓天真地說。

一旁的裴遷安挑眉,故意板起臉來:“難道阿耶不好麽?”

景桓偏過頭,不想看他:“阿耶不好!昨日讀經書,阿耶給我糾出了十二個錯誤,比梅先生還要嚴厲!梅先生最多也就糾八個!”

裴遷安道:“為父幼時,可比你好學多了。”

“阿耶撒謊!”景桓轉過頭來,毫不留情地拆穿,“阿耶幼時分明在軍中舞刀弄槍,怎會比我好學?!”

謝雲昭聽着,忍不住笑出了聲。

見此,景桓底氣更足,傲嬌地揚起小下巴:“所以阿耶就是欺負我年紀小!還以為我什麽都不懂!”

裴遷安面色略有尴尬,輕咳一聲,随即一本正經地道:“軍中雖是操練刀槍,然為父亦是勤勉,怎就算不得好學?”

“就不算!”景桓反駁道,“大叔父說,阿耶那會兒在軍中,玩得可開心啦!哪有人勤勉時會是開心的?”

“說明你阿耶我啊,異于常人。”裴遷安道,面不改色。

“強詞奪理!”景桓決定要與他這般無賴的阿耶好好辯一辯。

阿耶說一句,他便駁一句。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誰也不肯讓步。

辯到最後,卻見他的好阿耶伸出手來,将他抱在自己懷裏,道:“不錯。看來梅先生教你的,都記住了。能跟阿耶辯上這麽久,可見你确實用心了。”

聞言,景桓目瞪口呆,張了張口,只吐出一句:“阿耶實在狡詐!”

謝雲昭笑得渾身顫抖,也點頭同意:“你阿耶的确是個狡詐的。”

“就是!”景桓朝謝雲昭伸手,身子往前傾,“我不要阿耶抱,我要阿娘抱。”

怎料,阿耶直接将他放到了地上,緊緊地握着他的手不放,嚴肅道:“你自己走。莫要折騰你阿娘。”

“阿耶壞!”景桓掙脫不開,只得一邊走,一邊罵。心底也不由抱怨,柳大人說得對,年歲越大,便越會與阿耶相看兩相厭。

裴遷安垂眼看了看景桓那張氣鼓鼓的小臉,只覺得心情甚好。随後,他抽出另一只手,悄然握住謝雲昭的指尖。

謝雲昭轉眸看他,目光裏帶着溫柔的笑意。她将相握的手,漸漸轉為十指相扣。

而抱着香燭與紙錢等物件的阿茳和招福,瞧着這一家三口的模樣,也忍不住露出微笑。春天真好啊,一切都好起來了。

幾人行至叢林深處,便見一座立着無字碑的孤墳,墳頭已經長出了青青的草芽。

而那裏,楊懷素與柳珣已經在了。

楊懷素站在墳前,穿着一身素衣,身形消瘦了許多。

謝雲昭松開了裴遷安的手,快步上前,輕輕扶住楊懷素的臂膀,關切道:“你兩月前剛生産,怎麽穿得這般單薄就出來了?春寒料峭的,仔細着了涼。”

楊懷素搖了搖頭:“不礙事。我身子骨好着呢,放心吧。”

謝雲昭道:“你生産時頗為不易,如今要仔細着身子。”

“知道啦。”楊懷素打趣道,“你怎的比我阿娘還唠叨。”

“楊懷素!”謝雲昭嗔她。

“我無事,莫要擔心。”楊懷素理了理謝雲昭額前的碎發,眼底卻倏然有些傷感。

謝雲昭注意到她的情緒變化,輕聲問:“怎麽了?”

楊懷素笑笑,故作輕松道:“明日我準備出趟遠門。”

謝雲昭蹙眉問:“去哪?”

“去南诏。”說着,楊懷素眼底不禁泛起水光,“他說送了一處宅院給我,在西洱河畔。我想帶孩子去看看。”

謝雲昭望着眼前之人,沒有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抱了抱她:“你路上務必小心。南诏路途遙遠,山路難行,帶着孩子更要仔細。”

“我明白。”楊懷素輕拍了下她的背,“莫要擔心,我會注意的。”

在二人說話的間隙,其餘幾人已将香燭與貢品擺好。裴遷安蹲下身,将紙錢一張一張分開,方便點燃。

“再送二哥一程罷。”裴遷安輕聲道。

謝雲昭回過目光,點了點頭。她走到墳前,從裴遷安手中接過一沓紙錢,蹲下身來。她說:“好。我們,再送二哥一程。”

林深寂靜,鳥雀聲亦是稀疏,令火苗卷起紙錢的聲音清晰可聞。

衆人無言,沉默着,将那些紙錢,一張又一張,投入火光之中。

景桓蹲在阿娘身邊,學着大人的樣子,将紙錢也一張一張地放進火裏。他的動作很認真,每一張都要确認燒透了才放手。

望着那一寸又一寸化為灰燼的紙錢,他卻忽然有些傷感。

“阿娘,”他聲音啞啞地問,“我還能再見到舅父麽?”

謝雲昭沒有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頭,“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那就是會見到!”景桓望着那塊無字的墓碑,很堅定地道。

“舅父說過,他會在下一個盛世的千秋宴等我。”

“那是一個,永遠安寧的盛世。”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連載三個月,感謝大家的一路相伴!

這是一個關于“創傷後重建,最終走向永安”的故事,時間線長達十年。既是雲昭和親歸來後的治愈之旅,也是這個王朝走向盛世永安的過程。

這篇文并不完美,甚至還有很多瑕疵。但無論如何,把最初想寫的內容,盡可能完整地呈現了出來。

以下為正文完結後的一些說明,關于修文、番外、下一本。

【關于修文】

正文完結後,會大修和精修。主要涉及四個方面的修改:

1.西南線及之後的內容。連載期間,因我到野外出差了将近兩個月,寫文的狀态一下子就失控了。劇情點大概是小裴南下後,整個西南線的節奏都不太好。後來雖然慢慢調整,但已經積重難返,只能盡可能保證故事的完整性。所以,關于這個部分,我會重新梳理和大修,增加事件的連接性。

2.雲昭和小裴新婚後的相處。在莊子的那一段,實際上是把初步的治愈過程,融到了兩章的內容裏,只選了典型事件來呈現。但這個部分,可以處理得更細膩一些,展開寫得更詳細。

3.雲昭的成長線。雲昭的轉變,主要體現在前半部分。到了後半部分,也應當有的,但沒處理好,優先走了劇情。同樣也是因為那時出差去了,分身乏術,沒能走近雲昭的心,沒能和她一起感受那個世界的變化。直至後來第七十九章,方才拉回一點點。

4.配合前傳進行修改。從故事時間線來說,《永安辭》是盛世月三部曲的最後一本。雖然整個系列都有大概的框架,但寫作前兩本時可能會做出調整,所以也會相應地修改《永安辭》。

這個修改工作會持續好幾年。甚至可能在完成整個盛世月三部曲後,再放出來。屆時,也誠邀大家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已訂閱的章節,即使修改後,似乎也不用再額外支付的)

【關于番外】

正文完結後,不定期掉落人物番外。目前初定有:楊懷素×謝允鈞、阿咄爾的夢、景桓的盛世

有一條IF線,大概會比較長,約10~15萬字。主要變動是:小裴預知夢+晉王重生,無論主配角,過程和結局都會非常圓滿。我們在正文中見證了昭昭和小裴在成年階段的相愛。那麽在IF線裏,讓我們見證他們在年少階段的相愛吧!恣意明媚的天家公主×赤誠堅毅的少年将軍,是彼此的唯一。

【關于下一本】

下一本先寫《恨明月不歸》,會全文存稿後,再更新!

盛世月系列一共三本,風格不一。架空的時代大致對于初唐、盛唐、中晚唐。求收藏。

第一本:《恨明月不歸》,主打狗血和錯位情深。父母輩的愛情很狗血,以至于子輩的感情也很扭曲。涉及很多元素,不過為了避免劇透,沒有在文案中體現。但是,會堅定“男女主雙向奔赴”的大原則!

第二本:《白月照孤城》,整體正劇風,群像大長篇,權謀元素和家國大義偏重。感情線主打恨海情天和兩世情深。

第三本:《永安辭》,也就是本文。整體是偏治愈的,寫創傷後的重建。

如果有感興趣的寶,求收藏!會開文的!!!

最後的最後,跪求投喂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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