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與君（七） “天色太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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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冰涼的牆壁，阖着眸，好一會兒，方才壓下胸膛間那陣翻湧的情緒。
恰在此時，一道內侍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柳大人？”
柳珣睜開了眼，對上了一雙多年未見的眼眸。那雙眼睛已經爬上了皺紋，鬓邊也添了霜色，但目光裏的溫度，與十幾年前一般無二。
他喉結滾動了下，唇角勉強扯出個笑意，聲線平和地道：“多年未見了，安公公。”
“是啊。”安捷亦感慨萬千，“景明三十八年，您随柳公初到東宮時，也才這麽高。”他擡手比了比，随即聲音啞了起來：“後來景明四十六年，最後見您時，您不過也才二十歲，還那般年輕，正是意氣風的年紀……”
說着說着，安捷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淚，哽咽道：“先帝當時走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永寧殿下，便是您了。那段日子啊，先帝常常望着老奴，一遍一遍地說起當年對不住柳公，一遍一遍地問老奴……問您可還會再回來？”
說到此處，安捷心底更軟，忙偏過頭去。他用衣袖擦淨淚痕，才又擡起頭，緩慢地說：“好在，您如今還是回來了。先帝他……也可放心了。”
柳珣的聲音也不禁低啞，道：“先帝當年所托，珣不敢忘。祖父走前，亦是曾殷殷叮囑，珣皆銘刻在心。”
“先帝他……果真沒有看錯人。”安捷欣慰地點了點頭。
他望了望月洞門那邊，轉回目光，問道：“柳大人，您是來見殿下的麽？老奴正要前去問殿下可需傳晚膳了。您想必也還未用膳？不如一并……”
“不必了，公公。”柳珣搖了搖頭，沉聲道，“我應當，也不該再見她了。”
安捷望着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殿下她如今……挺好的。”
柳珣颔首，眸光溫柔：“嗯，能看得出來，她如今很好。”
語罷，他從懷中小心地取出一枚金簪，不舍地望了好一會，遞到安捷面前，道：“這枚海棠金簪，是當年為她及笄準備的禮物。可惜珣福薄，沒有機會等到她及笄之時。如今，便請公公您，代為轉交給她罷。給……”
他喉間一澀，頓了頓，才又接着道：“給大長公主殿下。一份遲來的禮物，還望她見諒。”
安捷伸出雙手，鄭重接過那枚金簪。他垂眸看着手中那朵金色的海棠，目光亦是痛惜：“這枚簪子，很襯當年的殿下。”他擡起眼，望着柳珣，目光帶着一種沉甸甸的牽挂，“柳大人，往後的路大抵會很難。您多加保重。”
“多謝公公。”柳珣拱手一禮，“珣，這便告辭了。”
“您慢行。”
柳珣從公主府步出時，暮鼓聲已徹底停歇，坊門已閉。但因同處履道坊，回府也不必急切。他望着天際逐漸升起的明月，往自己住處的方向緩慢地走着。
晚風拂過他的衣袍，吹動着他寬大的袖擺，他在風聲中，将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回心底，歸置整齊。
回到自己的那座宅院，已是戌時。月光斜照着那扇緊閉的大門，将門前的蛛網映得十分清晰。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略有些生鏽的鑰匙，正欲插入鎖孔，卻驟然發覺那道鎖早已被人開啓。鎖簧松垮地垂着，顯然不久前剛被人動過。
見狀，他心下了然，無奈地一笑，手上略一用力，便順利地推開了門，随後謹慎地将門闩落下。
宅院不大，也未聽聞何聲響。但行至庭院之時，便見院中央突兀地放着一張圈椅，椅上那人随意地靠着，正搖着扇，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可算是回來了。”謝允鈞将折扇收起，在掌心裏輕輕一叩，戲谑道：“你還真是一點都等不了啊。剛回洛陽，就去了公主府。”
柳珣面無表情地道：“我剛回洛陽，你不是也來了麽？”
“哈哈哈！”謝允鈞恣意地大笑了幾聲，起身向柳珣走去。
他丹鳳眼眯起，悠然地問道：“怎麽樣？我為你買的這處宅院可還喜歡？當年雲昭的府邸定下後，我可是第一時間就在附近尋了這宅院，花了整整十萬文呢！眼下可謂有價無市，哪怕二十萬文都買不到這般近的了。”
柳珣看向他，淡聲道：“天色太暗。尚且還看不清好壞。”
謝允鈞怔了一下，迎着他的炯炯目光，臉上的笑意未變，語氣卻微微沉了幾分：“柳溫如，我聽着你這話，怎麽意有所指呢？”
柳珣凝眸，也不迂回，開門見山地道：“今日在宮中得知了去歲偃師縣百姓抗稅之事。若非如此，聖人不會這般果決地召我回京。我思來想去，此事莫非又是你的手筆？”
“哦，你說那事啊。”謝允鈞似是毫不在意，道：“自天歷之亂後，部分縣的戶籍人丁本就年年減少，百姓逃亡，田地荒蕪。如今為了籌建天行軍，朝廷又加了稅額，那些寺廟、世家與縣令沆瀣一氣，将隐田的稅盡數攤派到普通百姓身上。百姓若要鬧，不過是遲早的事，哪是我能左右的？”
他略作停頓，坦然道：“我不過是聽聞了那偃師縣的縣尉有意告禦狀，順水推舟幫了一把罷了。”
柳珣望着他，嘆了口氣，道：“你本就身份敏感，再插手此事。就不怕此事将來被有心之人利用起來麽？”
“嗐。”謝允鈞擺了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我知你是關心我。但你還是小瞧我了。除你之外，再無旁人知曉此事。放心罷。”
語罷，謝允鈞也不容柳珣拒絕，一把摟上他的肩就往廳堂去，邊走邊道：“我帶了些好酒，你今夜可得好好陪我喝點兒。以往在蜀地，你總拿道門的身份推拒，滴酒不沾。如今回了洛陽，可不許再講究那些了。況且，待日後聖人給你安排些府兵護衛，我就更不便來見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