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莊子（二） “殿下與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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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躺着一條約莫兩指寬，小得可憐的魚兒。

楊懷素沉默了片刻，緩緩擡眸，望向謝雲昭，指了指那右邊魚簍，“你不要告訴我，右邊這個魚簍裏的小魚，是你釣的？”

謝雲昭重重點頭，“懷素娘子真真是聰慧過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楊懷素一時語塞。半晌，扶額嘆息道：“罷了。好歹也能塞個牙縫。”

一旁靜聽的裴遷安适時開口，溫和地看向謝雲昭，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您先帶楊娘子去堂中歇息敘話？這些魚兒，臣去處理，稍後便來。”

謝雲昭颔首，應道：“好。”

裴遷安望着謝雲昭，又溫聲問道：“清蒸，紅燒，油煎，抑或是炖湯？”

謝雲昭略一沉吟，仰頭看他：“可以每樣都做一些麽？我想讓懷素都嘗嘗。”

裴遷安笑了笑，應了聲“好”，随即向楊懷素禮節性地略一颔首，便提着魚簍往廚房的方向緩步而去。

楊懷素抱着手臂，望着裴遷安離去的身影，有些詫異地問道：“不是都說君子遠庖廚麽？裴侍郎還會親自下廚？”

謝雲昭道：“大抵是因為他少時在軍中長大，故而不大講究這些罷。”

“原來如此。”楊懷素恍然，輕輕颔首，又好奇問道：“那他手藝如何？可別糟蹋了這些鮮魚。”

謝雲昭想了想，道：“我覺着有景明四十五年以前，那北市萬香樓的水平。”

楊懷素愕然：“當真？”

謝雲昭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你等會兒可品鑒一二。”

二人說笑着，便往正堂而去。

堂中早已點亮燈火，阿茳見她們進來，奉上熱茶。

楊懷素謝過，接過茶盞，垂眸細看，但見茶水澄澈略黃，還帶着些果香與花香。她飲了一口，眼睛驟然一亮，驚訝道：“這是何物？”

“是裴二郎昨日新調出的方子。以顧渚紫筍為底，用了莊中自種的蜜桃、後山摘的青檸、去年收的槐花蜜，另添了些許茉莉增香。”謝雲昭解釋道，也端起杯盞飲了一口。

楊懷素聞言，瞪大了雙眼，端着那杯瓷盞，在堂中踱步打量了幾番，最終目光落在謝雲昭身上，忽問道：“雲昭，來這莊子的這幾日，他都帶你做了些什麽？”

謝雲昭思忖片刻，随後便細細數來：

“第一日傍晚抵達，安置妥當後，在荷塘邊，月下對弈了兩局。”

“第二日，清晨泛舟去湖沼深處，采荷葉上的露珠。早膳後，去後山的果園，摘了些蜜桃和李子。午後，他試着調這果茶，我在一旁瞧着。後來便去湖上泛舟釣魚。用過晚膳後，迎着月光，又去一處山谷瞧了流螢。”

“第三日，清晨去菜園，摘了新鮮的蔬菜，回來後與他做了早膳。午後依舊是調茶，随後便釣魚，兼下棋，如你方才看到的那樣。晚膳後，我在月下撫琴，他則在一旁聽着，不時交談兩句。”

“今日便是……清晨他喚我起身，一同去東邊的山頭看了日出。回來後，去喂了後院的雞鴨。午間小眠，待日頭稍低，便依舊泛舟湖上，釣魚，下棋。”

楊懷素靜靜聽着，不由得詫異起來。

月下對弈、泛舟采露、山間摘果、湖上垂釣、夜觀流螢、菜園勞作……一樁樁，一件件，仿佛是要将所有溫柔用心的陪伴，都揉進瑣碎的日常之中。

她望着謝雲昭漸次柔和的眉眼，輕輕笑了起來：“你們這日子，倒真有幾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1】’的趣致了。”

謝雲昭颔首肯定：“裴家這莊子，的确有幾分閑趣在。就好像……”她頓了頓，眉眼彎起，“這世間，除了那些煩擾與舊事，原來還有許多簡單的樂趣。”

楊懷素亦笑：“那看來此處确是寶地。我可得小住些時日，也領悟一番，你可莫要嫌棄我！”

“有 你作伴，我自是歡喜得很！”

二人又閑話片刻，裴遷安便帶人将晚膳傳了上來。

菜色不算多，卻樣樣精致，香氣撲鼻。尤其是各類烹饪做法的魚兒。

幾人相繼落座。

裴遷安将其中一碟單獨的油炸小魚輕輕放在楊懷素面前，溫和道：“這是殿下特地給楊娘子賠罪的，獨一份。”

謝雲昭見此，面色一喜，轉眸看他：“我方才還懊惱只顧着說話，忘了叮囑你将我釣的那條小魚單獨取出。你竟已想到了？”

裴遷安已為她布了一箸清蒸魚腹上最嫩的肉，笑着道：“殿下的心思，臣豈敢不知？”

此話說得極為自然和坦蕩，就連一旁的楊懷素初時也未覺有何不妥，直至将話語品了又品，才漸漸琢磨出幾分意味出來。

望着眼前謝雲昭與裴遷安你一言我一語的模樣，楊懷素也不禁莞爾。

晚膳後，裴遷安提議，既是有客遠來，月色又好，不若去荷塘邊的水榭小坐，于月下品茗閑談。

謝雲昭與楊懷素本就想再多說會兒話，聞言自是欣然應允。

楊懷素又提起那果茶滋味絕佳，裴遷安了然，命人撤了茶具，重新煮了那蜜桃青檸茉莉茶送來。

水榭三面敞開。遠處山影如墨，近處荷葉片片。

榭中點了數盞防風的紗燈，暖黃的光暈與清冷的月華交織，極為幽靜。

三人圍坐在一張低矮的竹案旁。謝雲昭與楊懷素聊起別後種種，從謝雲昭在長安守陵那三年的清寂點滴，到楊懷素成貞二年曾随姑父赴任黔中時的異鄉見聞。

裴遷安則于一旁靜聽，适時為二人續上茶水。

聊到興起處，謝雲昭忽然想起一事，對楊懷素道：“我在長安時，榮國夫人曾予我一卷前朝的琴譜殘頁，曲調甚為清越空靈，與尋常琴曲大不相同。我試着撫過幾回，總覺未能盡得其妙。今日你來了正好，我撫與你聽，你也幫我品鑒一二。”

她說着，便站起身道：“我去房中将琴和譜取來。”

楊懷素笑道：“這般着急？月色正好，莫不如再坐會兒？”

“無妨，我去去便回。”謝雲昭說着，已提步向水榭外行去。

阿茳忙提起一盞燈籠，跟了上去。

水榭之中，一時只剩裴遷安與楊懷素二人。

楊懷素端起瓷盞，飲了口花果茶。她望着眼前端坐的裴遷安，想起今日謝雲昭的笑靥，悠然打趣道：“我往日竟不知，裴侍郎還有這樣的本事。”

這話她說得模糊，但裴遷安能聽懂她言外之意，只溫和道：“唯用心而已。”

楊懷素食指輕叩瓷盞，佯作不悅，道：“裴侍郎這是暗指我對昭昭不夠用心了？”

“裴某絕無此意。”裴遷安道。

他望着天際的圓月，良久，目光轉向楊懷素，輕聲道：“只是，或許正因楊娘子太過關切殿下，故而事事皆順着她的意，怕再增添她半分煩擾與苦楚，不忍勉強。”

略作停頓，他續道：“這般心意，自然極好。可若一味如此，殿下便會始終任由自己在那片泥沼中，繼續沉陷下去。”

楊懷素聞言一頓，垂眸看着杯中的果茶，低嘆道：“你所言不錯。想來，若是我能早日參透這些，便好了。”

裴遷安靜靜地坐着，沒有接話，也沒有寬慰。

默然片刻，他又緩聲開口，“楊娘子，另有一事，裴某冒昧相問。或許唯有楊娘子，能為裴某解惑。”

楊懷素擡眼看他：“裴侍郎但說無妨。”

裴遷安頓了頓，終是下定決心，問道：“昔年在回纥，殿下與那位彰禮可汗，究竟是何種過往？”

四周頓時靜了下來。

風過處，蓮葉窸窣作響。

作者有話說：

“用宏大的世界稀釋痛苦，以微小的事情感知幸福。”最近無意間看到的一句話，感覺很貼切。這也是小裴大人正在帶殿下做的。

另：綜合大家的意見，還是決定日常維持早上七點更新。當然，如果我覺得有非常精彩的章節想與大家盡快見面的話，那一章也會提前至零點更新。總之，更新時間若有任何變動，都會告訴大家。

（明天要上新書千字榜，所以下一章的更新時間為明晚23點，寶寶們白天不用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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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釋：

【1】【東晉】陶淵明：《飲酒（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