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做不成皇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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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做不成皇帝
郦媖的鐵蹄踏碎山河, 旌旗蔽日,烽火直逼燕京城下時,裴子宴縱使在最後一刻鼓起勇氣, 披上一身明黃甲胄禦駕親征,可站于城樓遠眺城外的連營燈火,他心中便分明。
深知大局已定, 憑他, 憑城中那些斷了全部後援, 早成了驚弓之鳥的守軍, 根本沒有半分反敗為勝的機會。
八個月間, 眼見郦媖的大軍勢如破竹, 一日千裏, 裴子宴與朝中将領所懼的, 早已不只是郦媖這個人本身。
他們更怕的,是她用着他們再熟稔不過的戰法, 是她大軍過處,遍地燃起的烽煙裏, 處處流頌着她重現裴懷徹軍神英姿的傳言。
裴子宴對裴懷徹心虛至極, 而那些将領又何嘗不是?
他們每一個人, 都是踩着裴懷徹麾下忠臣良将的屍骨, 被韋康安一手提拔到了今日的高位。
無人敢去想裴懷徹或許未死。
他們只覺得這一切都是報應, 是死不瞑目的裴懷徹将冤魂附着在了郦媖身上, 借這位大梁皇太女的手, 招招泣血,向他們索命而來。
然而郦媖愈近,裴子宴反倒愈發清醒了起來。
裴子宴苦笑了一聲,輕聲道:“我知您做不出她的那等事, 您疼子宴,也心系大淵百姓,您不會心狠狹隘至此,為了向我複仇,出一口惡氣,便豁出生靈塗炭,毀了整個大淵。”
可裴子宴早已失盡了民心,面對一衆驚懼得毫無抵抗戰意的将領,他還能如何呢?
他唯一能夠想到的救贖,竟還是裴懷徹。
他盼着皇叔若在天有靈,能再幫他一次。
即使已對他寒了心,以為他是咎由自取,也請擡眼垂憐一下這片自己親手守了十二年的國土。
一旦交出傳國玉玺,大淵便是真的亡了,這一點,裴子宴一清二楚。
可一切迫在眉睫,他也信不得旁人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裴懷徹的衣冠冢中還放着一枚假國玺。
倉促之間,他就在未告知任何人時,只身前往了那座墳冢,于青燈孤影裏,将兩枚國玺悄悄換了。
人跪在冢前,裴子宴想,自己被郦媖擒住既已是定局,不如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若皇叔還舍不得大淵,定會在冥冥之中為他保住這方真玺。
之後也許二十年,三十年……待他的孩子們長大了,若皇叔覺得他們不似他,能堪大任,應會指引他們前來尋回,再度複興起大淵國祚。
說到這裏,裴子宴略頓了頓,才又輕嘆一聲道:“子宴有愧您的教導,便是從郦媖口中知曉您還活着那會兒,一度也叫她的手段吓怕了,完全不敢忤逆她的決策,直到那日宴上,真的見到了您……”
他擡眼看向裴懷徹,眼底閃過一點近乎卑怯的光:“您确是疼子宴的……”
至此,裴懷徹終于聽懂裴子宴打算做什麽,又希望他做什麽了。
裴子宴想用自己的一條命,絆住郦媖稱霸中原的腳步。
再讓他趁着局勢混亂殺回大淵去,取回國玺,複興國祚,真正成為那個被追谥的淵宣帝。
可這無疑與裴懷徹帶着翠花他們出逃的初衷南轅北轍,這大淵的皇位,他從前不曾肖想過,往後也不打算去坐。
裴懷徹的聲線壓着凜冽寒意,淬了冰似的,沉聲道:“你起來,你以為我讓郦璟救你出來,就是為了再讓你回去送死的嗎?”
裴子宴卻根本不接他的質問,只語速平緩地自顧自托付道:“子宴的這雙兒女,皆在燕京。因年紀尚小,郦媖怕路上照顧不及,萬一出了意外平添羅亂,便将他們留下了。您尋到他們後,切莫再攝政了,大淵需要您以最名正言順的方式把持朝局。日後您需擇定儲君,也不必立他們,替我好生撫養他們長大便好,立您的孩子,男也好,女也罷,小皇妹未嘗不可,由您日後決斷。”
這番話,分明就是在交代後事。
裴懷徹喉間一哽,憤聲重複道:“你起來,我不可能應你。你不甘心輸給郦媖,我豁出去送你到梁淵邊境,你的孩子,你自己想辦法救,你想複國,你自己去複,我對你仁至義盡,也護不住大淵了,我只想……”
他話未說完,裴子宴非但不起,竟又重重叩首道:“子宴知道,您舍不得皇嬸他們陪您一同犯險。可您扪心自問,那郦媖會是個好皇帝嗎?她甚至不會有自己的子嗣。您帶走了我,帶走了小皇妹,和她盼着能為她誕下儲君人選的皇嬸,待她真正做主中原,便是您願意,皇嬸他們就甘心随您東躲西藏一輩子嗎?”
裴懷徹的喉結滾動。
他想起了翠花昔日決議與郦媖争儲時,那雙決絕得發亮的杏眸。
亦想起了随他候在城郊皇陵時,郦婵和郦媛久久凝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言不發的側影。
甚至郦璟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沖動行事,又何嘗沒有一腔憤恨不甘無從發洩的緣由?
他告訴他們,争不過,只有一走了之這一條出路了,他們便附和着說“也好”,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麽都緊要。
可他們舍掉的,也是自己的國。
他們的母皇,父後,諸多牽絆,都将在他們随他走後,盡數落到郦媖手裏。
他們心裏亦清楚,郦媖沒本事坐好這個中原一帝的位置。
她對集權與虛名的渴求,不僅比他那位曾大行酷吏治國的皇兄更甚,還多添了一樁窮兵黩武。
百姓的性命在她眼中,不過是裝點她“千古一帝”冠冕的耗材。
他們一走,也許不出五年,整個中原就會重歸百餘年前的亂局。
翠花和弟弟妹妹們只是無可奈何,但這一幕,絕不是他們希望看到的……
裴子宴的聲音追上來,加重了語氣道:“皇叔,子宴知您鮮有私欲,也從來不願與任何人争權奪勢,可您此舉,不僅是在複大淵,亦是在救蒼生。”
“救蒼生”三字一經砸下,裴懷徹竟被噎得一時語塞。
諸般思緒在腦中攪成了一團,他只覺胸口悶痛,聲音也不由擡高了幾分,厲聲道:“這些事以後再說,我叫你起來,我要做什麽,都不需你拿性命去換!”
裴子宴還想再勸,依舊跪道:“皇叔……”
卻是此時,遠處腳步聲輕響。
剛剛安撫好弟弟妹妹們的翠花适時地走了過來,裙角還沾着幾星草屑。
她似有些意外地看看裴懷徹,又看看還跪着的裴子宴,目光落在他們如出一轍的凝重面色上,也察覺出了二人之間緊繃的氛圍。
半晌,她才難以置信地問道:“相公……你們也是在吵架嗎?”
裴懷徹匆匆斂去眸中的厲色,深吸了一口氣平複心緒,終是欲蓋彌彰地道:“沒吵……”
翠花哪裏會看不出他的刻意遮掩?
倒也沒有戳穿,只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指腹在他腕骨上安撫地摩挲了一下,柔聲道:“那你乖乖的,我可不想這一路勸了這個又勸那個,我也不擅長勸架,剛剛好不容易才把三弟弟他們哄好,再讓我哄你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沒興致哄他。”
說罷,見裴懷徹面色緩和了些,她方轉向裴子宴,眉梢一挑,聲線瞬間冷硬了幾分道:“我說認真的,你再敢像從前那樣氣我相公,這裏可沒人會慣着你。我那幾個弟弟妹妹你也見過了,不是吓唬你,我們姓郦的就沒一個‘善茬’。剛才遠遠看見你又惹我相公生氣,我三弟弟差點沖過來咬人。”
裴子宴:“……”
方才郦璟,郦婵和郦媛在那邊吵什麽,他也隐約聽到了一些。
怎麽說呢,單郦璟那句“你們又不是沒扒過墓”,就足夠讓他震撼了。
合着盜自家祖墳,在他們郦氏皇族那裏都是有傳承的嗎?
眼下他皇嬸還義正辭嚴地說那瑾王真會咬人……
他皇叔現在身邊都是些什麽人啊?
按照裴懷徹原本的盤算,他們此行該是先向西,再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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