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劍拔弩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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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劍拔弩張,
霓裳說起這些舊事時, 語氣不疾不徐。
而當年郦璟被刺面一事,也正是在霓裳口中,就此被翻出了另一層截然不同的光景。
郦媖五歲那年, 先後因縱容外戚族黨坐大,觸及了女皇和群臣的逆鱗,被一道聖旨降下, 鸩酒賜死。
可若不是有那樣一門願為她不擇手段鋪路的強大外戚, 女皇又如何能鎮得住那些個個心懷不忿的兄姊, 只将那把龍椅坐得四平八穩, 乾乾淨淨?
彼時年幼的郦媖尚參不透這其中彎彎繞繞的道理。
她只知道, 一夜之間, 疼她哄她的父後沒了。
那些不久前還将她抱在膝頭, 握着她的小手, 一筆一劃教她認字背詩的姑姑伯伯們也沒了,全都是被母皇殺死的。
緊接着, 她連唯一的妹妹也丢了,不明不白地被個奶娘換了出去, 泥牛入海, 兇多吉少。
而她這個曾經衆星捧月的長公主, 更是從金階之上被一把推下, 轉眼就淪作了乾政外戚的餘孽。
滿朝上下都覺得, 只要女皇另擇新後誕下其他子嗣, 這大統的承繼, 便再也不可能落到她頭上。
那些人是對的。
不過一年,郦媖便眼睜睜看着母皇迎了一個眉眼幾乎與她父後如出一轍的小和尚入宮,又在她七歲那年,那小和尚稱了繼後, 與女皇生下了郦璟。
霓裳說到這裏,竟低低笑了一聲,那笑從紅唇間洇出來,豔得很,也涼得很。
她将聲線壓低道:“繼後做了什麽呢?他什麽都沒做。只因那張臉與先後一模一樣,便順理成章地承繼了女皇陛下對先後的所有愧疚與哀思,他坐着本該屬于先後的位置,來日再由他的孩兒,理直氣壯,連名帶實地奪走太女殿下的一切。”
而若郦璟是個生性愚鈍的倒也罷,偏偏他不僅讀書習文過目不忘,極其聰慧,于習武一道更是天賦卓然。
郦媖明白,除了自己,她已經沒有別人可以依靠了。
于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溫書練武,拼命讓自己優秀些,再優秀些,只為守住父後留給她的最後那點東西。
可她費盡心力才得來的誇獎,女皇轉頭便也給了只會拿着小木棍亂揮的郦璟。
甚至頗為自豪地将郦璟顯擺給家中三代在朝為将的桑将軍,半開玩笑地為他和桑家小女兒定了娃娃親。
客堂裏檀香燃得極慢,一縷青煙從鎏金爐中袅袅升起,又繞着梁上纏枝蓮花的雕紋轉了幾轉,終是散作淡薄的香霧,将滿室的光影浸得朦胧。
霓裳染着丹蔻的指甲漫不經心地拈着手中錦盒的銅扣,眼尾洇起一抹薄紅道:“二殿下,你一直覺得太女殿下對一個無辜的六歲稚童下此狠手,是心狠到了極致,對嗎?可你扪心自問,若将自己放在太女殿下的位置上,你就甘心嗎?”
翠花未曾料到會從霓裳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辯駁,杏眸裏漸漸蒙上了一層不知所措的霧霭。
她的世界到底是單純的,黑白分明。
什麽外戚從龍,什麽親歷母親殺死父親,什麽五歲的孩子一夜之間失去所有……
當這些嚴絲合縫地在她面前拼成一幅畫,那幅畫中央站着的,便不再是一個惡貫滿盈的歹毒姐姐,而是一個同樣被太多事情裹挾,退無可退的孤女。
她只知郦媖策劃了郦璟刺面是錯,後續對繼後及弟弟妹妹們百般責難亦是錯。
可若順着霓裳的話繞進郦媖的視角,一切似乎又都情有可原。
那時的郦媖,真的再也禁不起失去了。
母皇的江山,是她們的父後幫着坐穩的,她會不甘心,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難道要因此認定忍痛肅清外戚的母皇錯了嗎?
外戚乾政本就是大忌,更何況是一門有從龍之功的強悍外戚,一旦做大便會動搖國本。
母皇誅先後,清族黨,不過是做了身為一國之君,最冰冷也是最正确的選擇。
她正兀自猶疑,一只溫熱的手悄然探了過來。
裴懷徹不動聲色将她攥得發涼的指尖熨開,妥帖地攏入掌心。
裴懷徹自然不會任霓裳将翠花繞進去,只從容截住她的話鋒道:“霓裳姑娘,你也說了,太女殿下不過是不甘心罷了,若是我家公主,她知道先後有做錯的地方,便不會對這個儲位如此不甘心,況且據我所知,皇後殿下從未苛難過太女殿下,也未想過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與她争儲。”
霓裳眼見翠花因他這番話而眼中迷惘稍散,似也意識到了方才險些蒙進自己的話術裏,便不再詭辯,只将唇邊笑意收回半寸道:“因為二殿下到底長在鄉野嘛!太女殿下剛得知二殿下尚在人世,還長成那般天真爛漫的模樣時,曾對奴家感慨過,倒還真有些羨慕二殿下,什麽都沒經歷過,不知道愁也不曉得恨,撿回個殘了腿的書生,都能喜滋滋地招進門當贅夫。”
翠花何嘗聽不出她輕描淡寫間已将話中機鋒對準了裴懷徹,便定了定心神,睫羽一掀,搖頭道:“她若想換,大可以現在來找我換,她做皇太女,不會放過我相公和我們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個,但她若肯現在就把皇太女的位置讓給我,我不會為難你們,還會幫你們向母皇讨一塊富饒的封地,定叫你們比昔日我與相公在白石村時,過得悠哉富庶。”
霓裳顯然沒料到她竟如此直白地将争儲二字攤在了明面上,目光在她面上凝滞了一瞬。
片刻後,她才攏了攏鬓邊碎發,重新笑開道:“二殿下真會開玩笑,天命怎麽能随便換呢?”
翠花的杏眸清淩淩,針鋒相對道:“是啊,天命換不得,所以她機關算盡,我還是帶着我相公回來了,我們在這裏,就不會再允許她為所欲為,有一點請她放心,這一次沒有人會再什麽都不做了,我們會堂堂正正地,把本就不該屬于她的東西拿回來。”
霓裳挑了挑眉,眼中掠過一絲微妙興味道:“二殿下這是在向太女殿下宣戰嗎?以為有了淮驸馬,您就能成為比太女殿下更賢明的儲君?”
翠花不置可否,也回以一笑道:“誰叫我命好呢,從山溝溝裏都能陰差陽錯地撿回我相公,不像她,處心積慮地為自己擇了段好姻緣,偏偏不喜男子。”
霓裳自然也聽得出她這番話的“回敬”之意,分明是在反擊她方才提及裴懷徹時的輕蔑,便低低嗤了一聲,也不知是笑還是嘆。
旋即施施然起身,裙裾聘婷地拂過青磚地面,徑直将那只裝着休書的錦盒擱到他們身旁的案幾上。
這一次,她的目光越過翠花,沉涼地落在了裴懷徹身上:“也好,那便禮尚往來,奴家也對淮驸馬宣戰好了。這東宮驸馬的位置不再是衛驸馬的了,自也不會是淮驸馬的,太女殿下既要穩坐東宮,奴家就要做本朝的第一位女驸馬。今日奴家也不急着看小郡主了,反正待她日後成了我們的女兒,奴家有的是時日疼她。”
霓裳從入府到離府,不過半個時辰,卻無異于當空擲下了數道驚雷。
令翠花等人欣喜的,自然是霓裳終究留下了那封休書,還了衛江冉自由身。
可還不待郦婵止住喜悅的淚水,她,郦璟和郦媛又因翠花如實轉述了霓裳的最後那席話,驚懼得說不出話來。
彼此對視半晌,最先怒從心中起的是郦璟。
少年王爺憤憤地咬牙道:“郦媖是瘋子,她也是!滿朝文武誰他娘的會認她這個女驸馬?還要強搶二姐和姐夫的女兒!她那麽能耐,有本事自己給郦媖生一個啊!”
郦媛也道:“皇太女是眼見将要失勢,氣得腦子都不清楚了嗎?竟幻想不止穩坐東宮,還要光明正大将她們之間的不倫私情昭告天下?”
郦婵捧着那封她不知盼了多久的休書,再擡起頭來時,倒是想得更深些:“二姐姐,你是說她這次來,除了送休書和宣戰,什麽交換條件都沒提嗎?這會不會意味着……皇太女那邊又要有什麽新動作了?”
郦婵這話,也确實戳中了裴懷徹心底的隐憂。
經過今日的交鋒,他并不覺得霓裳是那種虛張聲勢,只為逞一時口舌之快的人。
那麽唯一的解釋便是,郦媖手中仍握着足以一舉翻盤的後手,而且她有把握,縱使霓裳今日向他們透了口風,他們也無力阻止。
而變故,恰恰發生在衛江冉接過那紙休書,被他父兄接回衛府的第七日。
東宮驸馬遭到休棄,這本該是震動朝野的大事。
然而衛淵早已倒向了绛珠公主府,滿朝文武看在眼裏,自然無人認為是衛江冉如何,才導致自己失德被休。
衆人只當是太女一黨與绛珠公主一黨的争鬥愈演愈烈,已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皇太女或許正在肅清自己的黨羽,準備破釜沉舟,與自己的嫡親妹妹拼個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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