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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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3
魔塔的事,在六月第一周落了地。
落地這個詞,是程一舟在全員郵件裏用的。郵件很短:全年指引下修三成到四成,一次給足,不分兩次擠;新一輪融資完成,估值比上一輪低了兩成,投資方兩家,條款乾淨,不要否決權;創始人留任,董事會增補一名獨立董事,做供應鏈出身,話少,問的都在點上;模型重做六周,每周五向董事會和全體LP同步進度。最後一段是三個不:重做期間,不融資,不擴張,不接受采訪。
郵件最後還有一行,不在那三個不裏面:下周起,他每天下午去內容池團隊坐兩個小時,排期親自盯。留任不是挂名。
許默涵把郵件打印出來,放在她桌上:外面的反應,比預想的好。
不是反應好。祝青雲說,是我們沒留可猜的縫。縫少了,話就少了。
重做進到第三周,周五的合夥人周會,Jason翻到進度那一頁,只問了一句:六周,夠嗎。她說,夠,這一次是承諾。張一在旁邊補了一句:承諾我記下了。沒人笑,也沒人追問。這本賬現在的記法就是這樣——每一筆都落紙,落了紙的,就是數。
雅加達那邊,Rizal的周報每周一早上到。老三十家的曲線還平着;新六十家凍結在原地,按密度模型重排之後,排不上的撤了十一家,機器退租,門店解約,一家一家談的,解約金比預算低了一成。內容池的本地化供給進到第三周,推薦重複率從百分之三十一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四,離水位線還差九個點。數字不好看,但每個數字都長在該長的地方。
二期的首關名單裏,有兩家是看着那份披露稿進來的。FA的人私下跟她說,現在清池的盡調材料在LP圈子裏好使,因為你們連自己的錯都披露。她聽完沒接話。這種話,聽聽就算——披露不是做給LP看的,是做給自己手裏的筆看的。
話少,但版本照走。
這個行業裏沒有新聞,只有版本。上一版是清池栽在出海上了,再上一版是祝青雲的模型失靈了。兩版她都沒有管——管不了,也不值得管,版本這種東西,你越擦,它越花。周三晚上,許默涵從一個FA的飯局回來,帶回了最新一版。
現在他們的說法是,許默涵學着飯桌上的腔調,祝青雲那一單沒贏,但她認賬認得比誰都快。
祝青雲在改東南亞二期的條款清單,聞言把筆放下了。首關過會之後,二期的材料堆了半張桌子。過會那天,名單上有個LP在電話裏只說了一句:披露稿,我們看了三遍。三遍,然後簽了字。那筆被她自己劃掉的個人carry,基金內部通報過一次,之後沒人再提——不提,就是記住了。
誰說的?她問。
找不到源頭,反正都在傳。許默涵翻着筆記本,要澄清嗎?前面兩版,我們都放着沒管。
這一版不用放。她說,記下來。這個版本是真的。
許默涵記完,擡頭:記在哪一頁?
版本那一頁。她說,跟前面兩版放一起。以後再有新的傳進來,先翻翻這頁。
周五上午,清池出海組的工作郵箱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TCP早期基金的機構郵箱,抄送欄裏是雙方的項目秘書。不是他的微信,也不是私人郵箱——這一次走的不是私人路子,格式正規得像一份TS的投遞。附件是一份AI可比框架,增補版,八十多頁,脫敏的,文件名裏标着版本號。正文只有一行:給祝總的團隊做個參考。
上一回那份是消費可比框架。這一份換了賽道:拐點、密度、內容池水位,全做成了可比參數,每個參數都标了出處。出處那一欄寫着:清池,魔塔首站測試。再往後翻,魔塔的失速也被做進去了——拐點提前的七種情形,列了整一章,每一條都注明:該情形由清池披露,原始口徑。
借走的尺子,注明了是誰的。用舊的地方,也注明了。
這次連出處都标了。許默涵把它打印出來,翻完,說。
要回複嗎?上一次,她的答案是不用。收下。
這一次,祝青雲點開那封郵件,全部回複——發件人、抄送欄,一個不落——正文兩個字:收到。
下午,那個灰藍色的頭像亮了。沒有寒暄,只有一行:另,有一筆舊賬,想當面交割。時間地點,你定。
她回:好。
那晚她把增補版帶回了公園大道的房子。書房,臺燈,八十多頁,她逐頁過完,過到十一點。三個參數的口徑邊上,她用鉛筆做了記號——不是挑錯。那三個地方的假設,比她自己的模型還保守,她把原始口徑核了一遍,成立。保守的假設不進募資材料,但進盡調,這是一種她認識的寫法。鉛筆擱下的時候她想,這份東西,值得一個當面。
地點她來定的:新城國際樓下的一家茶餐廳,清池走過來十分鐘,TCP過來也差不多,誰也不占便宜。點評軟件上找的,評分中等,桌子大,下午人少。她把地址在微信上回過去,一行:周二下午三點,新城國際樓下。
周二晴,三十五度。下樓之前,許默涵問:要不要我陪您過去。她說不用,就在附近。許默涵把她送到電梯口,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那份增補版,我明天開始做摘要。
她提前五分鐘下樓,他已經在樓下了。
不是偶遇。偶遇不會提前十分鐘到,也不會穿那身見LP才穿的西裝。他站在寫字樓退界的陰影裏,襯衫袖口扣着,看見她,把手機收起來,說:走吧。
十來分鐘的路,兩個人走過去。路上說的是行業的事:鄭總家辦明年的會改到三月了;長潮那筆老股,聽說有兩家在問。說完這兩句,就沒有再說什麽。太陽很大,兩個人沿着樓影走,誰也沒走到太陽裏去。
婚禮之後,他們的聯系是低頻率的:一條行業新聞,一個項目動态,不超過一句話的問候。這是那之後,第一次約出來。
茶餐廳三點鐘,是一天裏最空的時段。吊扇在頭頂轉,電視挂在角落,放着沒有聲音的天氣預報。卡座,四人位的桌子,兩個人坐,桌面寬得還能再攤開兩份材料——但兩份材料都留在各自的包裏,誰也沒拿。
他點單:兩杯凍檸茶,一份菠蘿油。
凍檸茶先上來。杯壁挂汗,檸檬片壓在冰,店裏冷氣太足,半天化不完。
魔塔的事,收尾了?他先開口。
收了。她說,模型重做,六周。
這次的六周,是承諾。
嗯。她說,承諾,不是假設。
他點了點頭,然後說:今天不談魔塔。
嗯。
談青藤。
他說完這兩個字,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翻過去,扣在桌墊邊上。屏幕朝下,像關掉一間會議室的燈。
冰化得慢。她沒有催。
那年,你問過兩次。他說,一次,是你把那封郵件轉發給我之後。一次,在電梯口。
我記得。
她都記得。酒店六十層的臺燈,光标在發送鍵上懸着的那兩秒;會議室出來那條走廊,電梯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好幾年了,這些畫面沒有褪色,只是不再紮手。
兩次,我都給了說法。他說,第一個說法:我給你留了一條線,讓你自己追上來,追到你站的那一步。第二個說法:我需要你自己去拿到那把籌碼——我提前告訴你,籌碼就廢了。
我也記得。她說,第二個說法的末尾,你自己補了一句:這是你能給的解釋,是不是全部,你自己也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他說,不是全部。兩個說法,都是假的。
冰塊在杯子裏碰了一下杯壁。她看着他,等。
真的那個版本,我今天說。他說,說完,這筆賬怎麽記,你定。
服務員過來添水。兩個人都停了。水添完,人走遠,他才往下說。
我父親評價別人,用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走捷徑的人。他說,他嘴裏,人分兩種,走路的,和走捷徑的。這話我聽了三十年。我自己這個姓,有很多年,我不願意用。早期基金二期,他占百分之三十五——我做基金,用的每一塊錢裏,都有他的三成半。這些你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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