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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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3
窗前的那棵雨樹,祝青雲看了四年。
青藤的第二款游戲上線六周。賽季制,首發帶網吧渠道包,東南亞的新增比第一款同期高了一倍——渠道是現成的,網吧是現成的,賬本也是現成的。李卓遠在周五的郵件裏寫:這一款,從第一天起就是站着出生的。
周六睡到自然醒。這是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個自然醒:不用飛雅加達,不用開視頻會。陽臺上下着太陽雨,她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看見謝子維的那把傘——收了一年多了,她一直沒有把它放回包裏。
和謝子維在一起,兩年多了。
從廈門街熟食中心那頓魚湯算起,牽手是在一個下過雨的晚上,從食閣到MRT站,四百米,他的手心是乾的。再往後,是加東的老排屋,他母親煎的年糕煎了一回又一回。
他們沒有住在一起,她有她的公寓,他有加東那間屋子。每周兩三頓飯,食閣的新檔口一家一家吃成了老檔口。所有人都當他們是一對——Vivian八卦過,張一默認過,電梯裏遇見GIC的人,會沖她點頭。
只有一樣東西,她始終沒有給過:一個名字。別人問起,她說謝子維,不帶任何前綴。他從來不糾正,也從來不替她加。
上午十點,謝子維的消息進來:“晚上加東?”
“好。”
那家娘惹菜館。正月裏他們在這裏撈過魚生,老太太起頭喊的吉祥話,一屋子人都聽見了,老太太往他們桌上多加了一碟小金杯,說,兩個人,年年都來。
謝子維提前半小時到的,他跟老板訂了靠裏那張桌子——正月那張,兩個人的位子,把菜單上她吃過的那幾樣又點了一遍,黑果雞排在第一個上。老板問他今天是什麽日子?他說,是個日子。
菜上得和往常一樣慢,黑果雞先上來,他拿起勺子,很自然地替她挖那只黑果。挖到一半,他開口了。“青雲,我們談談以後吧。”
勺子沒有停,他把那只黑果挖完了,挖得很慢,很乾淨,殼是完整的,放進她的碟子裏,然後才把勺子放下,放得很正。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桌面上,推到兩個人中間。黃銅的,很舊,鑰匙柄上纏着一圈褪色的紅繩。“紅繩是我媽給我纏的。”他說,“十五歲,我第一次自己回家開門,她給我纏上的。她說,鑰匙挂不住,繩挂得住。”
“加東那間屋子,”他說,“我想讓你搬進來,不是偶爾來吃飯的那種進來。”
他停了一下。“我問過我母親了。不是問她同不同意——是告訴她。她聽完,把祖母留下的那只镯子找出來了,擦了一個下午。她說,等你下次去吃飯,她親手給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盡調報告的結論頁——連風險披露都念了。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說完,替她把茶杯續上了。
祝青雲看着那把鑰匙,紅繩的顏色褪得很淡,是很多年前纏上去的。
她想起很多東西,想起食閣角落那個能看見三個出口的位置,想起Odette的甜品只有一只碟子,想起那把遞進來的傘,想起“我可以每年都問一遍嗎”,想起年糕盒蓋上那張紙條,想起他母親說“慢慢來,他等得起”。
兩年了,他給她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慢的,都是可以放很久的東西。
“子維,”她說,“我不能。”
他沒有催,他連等,都等得很慢——把桌上的餐墊撫平了一角,又撫平了一角。
然後問:“是因為他嗎?”
祝青雲沉默了。不是答不上來,是不能答。答“是”,太便宜;答“不是”,是撒謊。她這輩子不撒謊,尤其不對他。
沉默有多長,她不知道。只知道桌上的黑果雞在那一小段沉默裏,油開始凝了。老板娘拎着水壺走過他們這桌兩次,兩次都繞開了。
沉默的最後,是她自己開的口。
“不是因為他。”她說,“是我門裏還坐着一個人,一直沒出去。我不能請你進來,站在走廊裏。”
謝子維點了一下頭,像收到了一份完整的答複。“我一直知道。”他說,“食閣第一天就知道。你挑了能看見三個出口的位置,坐下以後,一次門都沒有看。那天我說,你沒打算逃。”
他停了一下。“後來你在我面前,也再沒有看過門。我以為你把門忘了。這兩年我一直在等,等你什麽時候想起來,回頭看一眼。”
他把那把鑰匙收回去,放進自己口袋,動作不快,也不慢。然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老板娘正好端着叻沙過來,看見他站起來,愣了一下。他對老板娘說了一句方言,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麽。然後走到門口,從門邊的傘架上取下自己的傘,在門口停了半步——不是回頭,是把傘撐開了。雨已經很小,他還是把傘撐開了,走進雨裏。
祝青雲坐在那張桌子前面,看着他的背影出門,拐進加東的夜色裏。方嚴在雪池胡同的背影她見過——是停了一下的。謝子維的背影沒有停,一個人決定不等了的時候,走路是比平時快的,像終于追上了一個遲到了很久的自己。
老板娘把叻沙放在桌上。隔壁桌在撈魚生,是新的一桌客人,老太太照舊起頭,用方言喊吉祥話,一桌子人跟着喊,筷子把魚生挑得老高。
“撈起,撈起——”
聲音傳過來,熱熱鬧鬧的一屋子,只有她這一桌是安靜的。
老板娘收拾旁邊桌子的時候,用不太标準的普通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她說:“他說,以後你來,照樣給你挖。”
祝青雲低着頭,說:“我不一定來了。”
老板娘把一碟小金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來,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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