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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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方嚴回北京的前一夜，兩個人在那間卧室裏又站到了同一個位置上。平安扣還在他手裏。

“把它還給我。”她說。

方嚴沒有松手。她拉了一下，他握住了。那道力在兩個人之間傳遞了一瞬間——短、無聲、但它走完了它的路徑。在她收手的動作和方嚴沒有松開的動作之間，那道力完成了一次移動。然後那枚平安扣從方嚴的指間滑落，磕在地板上，碎成了兩瓣。

碎片躺在地板上，邊緣光滑，像一道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路徑的線，落在了它該落的位置上。

她蹲下去，把平安扣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包進手絹裏，放進包裏。那裏面已經有一疊照片，祝青雲把手絹放進去的時候，手指在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拉上拉鏈。

她站起身，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再看方嚴：“你賠不了那個平安扣。”

方嚴先回了北京。公司那邊有兩個項目在推進，他不能一直留在C城。

走之前的幾天，他陪祝青雲又去了一次醫院，祝青雲正在填各種收尾表格，遞過去，又接回一張。他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走過去打斷她。走廊裏有人在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填完最後一張，轉過身看到他還在，說：“你先回去吧。這邊我自己能處理。”

他看着她：“你什麽時候回北京？”

“處理完就回。”

他說：“到了告訴我。”然後走了。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被那面牆接住了。

方嚴走了之後，她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有一棵合歡樹——和之前媽媽住院的時候病房窗外的那棵長得很像。絨花開着，粉色的，一簇一簇擠在葉子中間。她站到那扇窗前面，沒有看多久，然後轉身走了。

繼承公證處很多人，櫃臺旁邊站着一個中年女人，正在填表格，筆尖用力到把紙面戳出一個小洞；對面的男人接過蓋好章的材料，翻都沒翻就塞進包裏，轉身走了，像在完成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

祝青雲站在隊伍裏，手指無意識地敲着包帶，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數據。

窗口的工作人員翻了一遍材料，擡頭看了她一眼：“父母雙方都過世了？”

祝青雲站在櫃臺前面。她爸走的時候她還在念書，所有手續都是家裏人辦的，她只是被通知結果的那個人。現在她站在這裏，替祝老師辦完最後一道手續。她說：“嗯。都走了。”

工作人員低頭繼續翻材料，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翻到親屬資料那裏，頓了一下：“确認沒有其他的第一順序繼承人在世了對吧？我看資料都是全的。”

祝青雲說：“沒有。我是獨生女，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

工作人員又确認了一遍，程序走完，把蓋好章的材料推出來。祝青雲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拿着那幾頁紙走出政務大廳。

她在那棵樹下站了一會兒，把那疊材料放進包裏，拉鏈拉好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響了一下。

回到那間老房子，坐在客廳裏。

茶幾上放着一只空杯子，裏面沒有倒水。她坐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衣櫃。

那間老房子在她媽住進去之後幾乎沒有變過。衣櫃裏挂着幾件舊外套，廚房的碗碟按大小摞好，茶幾，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翻出來，疊好，分類，放進紙箱。大部分東西她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但她還是繼續翻着。

翻到衣櫃底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只舊信封，夾在一疊疊好的床單之間。信封沒有封口，她抽出來的時候滑出一張照片。黑白，邊角已經泛黃。照片上有三個人——她媽，她爸，還有一個小女孩坐在她爸腿上。她爸的手搭在她媽肩上，她媽的身體卻微微側向另一邊，像随時準備起身離開。

她不記得這張照片，不記得他們三個人曾經站在一起過，但她媽留着這張照片。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她媽的字跡，很輕，像寫的時候沒有用力：“青雲三歲，全家。”

她把那張全家福放在床頭櫃上，準備明天帶去父親墓地。然後繼續整理書桌。

祝老師教了一輩子的語文，教案摞了半人高，按學期碼得整整齊齊。她随手翻開最上面一本，2007年下學期，夾着一張泛黃的便簽，是她媽的字跡，很輕，像寫的時候怕被人看見：

青雲高考成績出來了，要去北京。她走了，我就沒什麽牽挂了。

她把便簽夾回教案裏，沒有讀第二遍。收拾東西的時候，那本教案被放進了帶回北京的紙箱。

她打開包，手指摸到包底那包着平安扣碎片的手絹，停了一下，沒有拿出來，只是确認它們還在。

第二天去了爸爸的墓地。墓園在城外，石階兩側的草已經長過膝蓋了，但她記得路。她走到那塊碑前面，蹲下來，把那三歲時坐在她爸腿上的照片放在了碑腳的平臺邊緣。

她蹲在那裏安靜了一會兒。風從樹梢間穿過，聽到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像在對自己說：“她留着你抱着我的那張照片。”

她站起來，沒有再回頭看那塊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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