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周二早上，方嚴的車停在呼家樓樓下。祝老師知道有人要來接她去醫院，選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薄外套，在玄關鏡子前面攏了一下頭發，然後低頭系鞋帶。下樓的時候樓道裏很安靜。出了單元樓，方嚴從車裏下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阿姨好。他說。祝老師看了他一眼，低頭坐進了後座。方嚴關車門的動作很輕。

車開了，方嚴沒有說話。祝老師坐在後座看窗外。她沒有說這條路我好像認得了——她不用語言标記自己的變化，但目光在那些街角上多停了一會兒，某個路口減速的時候，側過頭多看了一眼。那種安靜的注視，比一句話更接近她此刻的狀态。祝青雲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裏看她的側臉——和剛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剛來的時候只是看，現在她會記住了。

方嚴的車開得比平時慢。

到了六院，祝青雲走在前面帶路，方嚴落後半步，李阿姨扶着祝老師走在中間。候診區的人比上次多一些，祝青雲坐在祝老師旁邊，李阿姨坐在另一側，把病歷本和挂號單摞好放在膝蓋上。叫號屏挂在走廊盡頭，紅色的數字隔一會兒跳一格，廣播裏的女聲念名字，念得很平。塑料椅子坐滿了，有人拎着片子袋來回走，腳步聲在走廊裏被放大了。祝老師的手搭在李阿姨膝蓋上那摞東西的邊緣，指腹無意識地把最上面那張挂號單的邊角撚出一道折痕。祝青雲伸手把它抹平了，過了一會兒再去看，折痕又回來了。方嚴沒有坐，站在走廊靠牆的位置，離她們兩三步遠，手垂在身側，沒有拿手機。

輪到祝老師，周主任翻了兩頁病歷：上次的藥吃了兩周，感覺怎麽樣？

祝老師說：晚上還是睡不着。

祝青雲在旁邊補了一句：最近半夜還會下單買東西。

周主任點了點頭：我幫你調一下劑量。半夜想買——大概是什麽頻率？

祝老師停了幾秒：有時候半夜會想買。會一直想，想到買了才能睡。

周主任在處方單上寫了幾行字：晚上想買東西的時候，可以試着先寫下來，第二天再看看還想不想買。如果連續幾天都控制不了，下周四的特需門診再來一趟，到時候看調藥之後的情況。

從診室出來，方嚴還站在原地，看到她們出來就直起身。祝青雲走在前面，他跟在她旁邊，兩個人并排走，中間隔着一小段距離。他說了一句：周四我也來。祝青雲說：你不用每次都來。他說：我知道。但我想來。她走在陽光裏，沒應聲。

回呼家樓的路上，祝老師靠着車窗。陽光從她臉上滑過去，一段明一段暗。祝青雲坐在副駕駛上，跟着那些光影，看它們經過她的側臉、領口、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方嚴的手機在支架上亮了一下，屏幕上顯示着一條消息提醒，祝青雲無意中掃了一眼，看到的是……DSMB推薦繼續推進。方嚴沒有看手機，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繼續開車。祝青雲沒有說話，但她想起來了——他最近在跟的那個創新藥項目。她不知道他重新走那條路需要多少力氣，但她發現自己正在用他的方式理解他：不是問你累不累，是看着他把車開得比平時慢，看着他在減速帶前提前松了油門。

車停在呼家樓樓下，方嚴先下車，拉開後座車門。祝老師下車的時候沒有說麻煩你了，只是慢慢下了車，往樓道口走去。李阿姨跟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拉長。

祝青雲站在車旁邊，沒有立刻跟上去。你今天還回公司？

不急。他說。

那你等我一下。她轉身上了樓。

上樓的時候李阿姨已經在廚房燒水了，祝老師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着，正在播天氣預報。那段音樂她從小聽到大，同一個電視臺、同一段旋律，十幾年沒有變過。祝老師就坐在那裏，沒有換臺。祝青雲站在廚房門口，李阿姨轉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你那個朋友今天送你們來，你媽一路上都沒說太擠。祝青雲說：他都沒怎麽說話。李阿姨說：就是因為沒怎麽說話。

祝青雲下樓，方嚴正站在車旁邊，聽到腳步聲就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口袋。她走到他面前：我們去麗都公園坐一會兒吧。他拉開副駕駛的門，等她坐進去，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

公園裏人不多，幾條狗在草坪上跑。她走到一張長椅旁邊坐下，他也在旁邊坐下。遠處有一個小孩在追一只球，跑了好幾步才追上，蹲下來把球抱在懷裏，又丢出去。祝青雲看着那個方向，過了一會兒開口了：我媽那個病，我不是第一次帶她看醫生，從大學就開始了。小時候她高興的時候特別高興，不高興的時候會摔東西、會罵人、會一個人在房間裏不出門。她停了一下，之前一直沒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麽說。怕你覺得這是一件很重的事。

方嚴坐在她旁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媽住在呼家樓的這段時間，家裏做飯的阿姨知道嗎？祝青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不是李阿姨，是他家每天下午來做晚飯的陳阿姨。我沒跟她說，她說，這段時間我都在呼家樓這邊。讓陳阿姨過去做飯吧。他的話沒有追問，只是陳述了一個她從來沒想過可以用的選項。祝青雲說：我沒想這個。

陽光正在往下落，草坪上的光一層一層地暗。她說：周四你不用送，特需門診我自己帶她去就行。他沉默了一下：那我送你們到樓下，不上去。她說：好。

那個追球的小孩已經被大人牽着走了，草坪上只剩下風在動。她感覺到風從兩個人之間的縫隙裏穿過去，誰都沒有說話。今晚她會回到他的屋子裏，給窗臺上那盆綠蘿澆水。已經快兩周沒回去住了，但綠蘿還活着——他記得澆水。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安靜地放着。那個阿姨，她說，明天讓她去呼家樓吧。方嚴說：好。

站起來的時候，方嚴也站了起來，兩個人并肩走回停車的地方，步子落在同一個節奏裏。黃昏的光從樹梢間穿過來，落在兩個人中間。她坐進副駕駛，方嚴沒有發動車——看到她系好安全帶，他才挂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