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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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方嚴對她很好——好到挑不出什麽毛病。他會提前問她周末的安排,會在加班後發照片說想見她,會記得她随口說的一句話。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都像是“一個男朋友應該做的事”。但就是因為太對了,有時候會覺得他是在按照某個看不見的清單在執行任務——睡前說晚安,出門前親她一下,出差報備行程。清單上的每一項都打了勾,一個不漏。
“就是……”祝青雲斟酌了一下措辭,“他好像不會主動問我‘你最近怎麽樣’。不是那種‘今天過得怎麽樣’的随便一問,是那種真的想知道你在想什麽的問法。”
蘇南聽了,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把面裏的雞排翻了個面,“那你問過他嗎?”
“問過什麽?”
“你問過他‘你最近怎麽樣’嗎?不是那種‘你今天忙不忙’的随便一問,是那種真的想知道他在想什麽的。”
祝青雲愣了一下,發現自己确實沒有這樣問過方嚴,總是等他先開口——等他說“今天會晚”,等他說“項目很忙”,等他說“想見你”。在他開口之後回應,但很少在他開口之前主動進入他的世界。
“沒有。”她說。
“那你們倆就一樣。”蘇南把那塊翻好面的雞排夾起來咬了一口,“都不問。”
她知道蘇南說得對,但做不到。從小就被訓練成“必須把每一件事都想清楚”的人——想清楚了才安全,想清楚了才不會被丢下。
蘇南沒有繼續追問,她安靜地吃了兩口面,放下筷子,忽然說了一句:“你上次問我最近是不是有事,我那時候沒說。”
祝青雲擡頭看她。
蘇南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碗邊上,像是看着那圈湯漬在想怎麽開口。“有個事兒我一直沒想清楚。”
“什麽事?”
“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蘇南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應該喜歡的那種。”
祝青雲放下筷子。“什麽叫不應該喜歡?”
蘇南用筷子戳着碗裏的面,戳了幾下,然後說:“就是……你知道有些人,你從小就認識,你一直叫他叔叔。青春期的時候覺得他只是個長輩,後來你長大了,有一次他在你家吃飯,坐在你爸旁邊喝酒,聊的是行業裏的事,你坐在旁邊聽着聽着,忽然發現自己不是在聽內容,你是在看他怎麽說話、怎麽笑、怎麽倒酒。等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幾秒,像是在等祝青雲消化。
祝青雲沒有急着接話,她看着蘇南的側臉——蘇南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碗沿上,像是在跟那碗面解釋這件事,而不是跟祝青雲。
“他結婚了?”祝青雲問。
“結了。和我爸同歲。”蘇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做投資的,我爸總說,他們那撥人裏最穩的就是他。”
“他知道嗎?”
蘇南沒有直接回答,把碗裏的面撥來撥去,撥了很久,像是湯裏藏着什麽答案。
“今年春節他又來我家吃飯。吃完飯我送他到門口,他站在玄關穿鞋,我很想問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麽’,但我沒問。他穿好鞋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好工作,有事找你爸,找我也行’。”蘇南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語氣特別自然,自然到我分不清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你覺得呢?”
蘇南終于擡起頭看了祝青雲一眼,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我覺得他可能知道,但他選擇不知道。”
“選擇不知道?”
“對。”蘇南把筷子放下,雙手搭在桌沿,像是給自己找了一個更穩定的姿勢。“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站在一個人面前,你在想‘他應該看出來了’,但對方的表情就是沒有任何變化。不是刻意壓着的那種沒有變化——是真的像什麽都沒接收到,所以你就開始懷疑自己——是我太明顯了,還是我根本就沒發出信號?”
祝青雲聽着,想起自己對方嚴的那些“不确定”。她也在反複問自己——是他不知道我在想什麽,還是他不想知道?
蘇南接着說:“我花了大半年在想這件事,後來才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收到。因為收到了就得處理,處理就意味着他要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考慮的人’——不是朋友的女兒,不是侄女,是一個對他有別的期待的女人。他不想面對那個,所以把自己的接收器關了。”
“你确定?”
“不确定。”蘇南的聲音輕下來,“但這是我唯一能讓自己不瘋掉的理解。”
祝青雲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蘇南很少用“瘋掉”這個詞。認識蘇南四年,蘇南是那種“天塌下來也能先吃碗面再想怎麽辦”的人,能讓蘇南說出“不瘋掉”三個字的事,大概比表現出來的要重得多。
“那你打算怎麽辦?”祝青雲問。
“不知道。”蘇南說,聲音更低了,“所以才坐在這兒跟你說這個,要是知道了,我就不說了。”
祝青雲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伸手碰了一下蘇南的手臂。蘇南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那個觸碰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撈了上來。她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只是讓祝青雲的手在手臂上停了幾秒。
“你爸知道嗎?”祝青雲問。
蘇南笑了一下,很短,像一口氣從鼻子裏呼出來。“他要是知道了,和他那個老同學可能就沒法再坐在一起吃飯了。所以這是我一個人的事。”
她說完之後低頭吃了兩口面,像是要把剛才說的話也一起吃下去。然後擡起頭,換了一種語氣:“行了,你吃完趕緊去搬書,我下午有事就不跟你回家了。”
祝青雲低頭繼續吃面,但吃了幾口之後又擡起來,看了蘇南一眼。
“蘇南。”
“嗯?”
“你要是哪天想說了,我聽着。”
蘇南沒有回答,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只有一直看着她的人才能接住。
吃完飯,祝青雲去宿舍搬書——四年攢下來的專業書、小說、筆記,塞滿了兩個紙箱,她把紙箱搬到校門口叫了輛車。
車裏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女聲溫柔地唱着某個下雨天的故事。靠在座椅上,看着車窗外模糊的街景,她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感——不是身體累,是心裏那種“一直在算”的累:在算方嚴今天會不會問她在做什麽,算他今天有沒有主動發消息給她,算他說的每一句話裏有沒有她想聽到的東西;在算自己在這段關系裏的位置,像在做一道永遠解不完的方程式。
她閉上眼睛,在車的輕微晃動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在睡着之前,腦子裏閃了一下蘇南說的那句話——“他選擇不知道。”
她不知道蘇南說的是誰,但知道蘇南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裏的東西她認得。那是一個人在說一件反複想過很多遍的事情,說到最後不再難過,只是陳述,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不期待對方接話,也不需要對方做任何事。
車到小區門口的時候醒了,窗外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膝蓋上落了一小塊橙黃色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