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小謝郎與小陛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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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渮陽嗎?!
烏雲遮了大半陽光,雨滴拍打在身上,有幾分鈍痛,謝鶴生用手遮擋額前的雨,試圖判斷自己所在的位置。
又忍不住思考,整個大梁,有誰有這種能力,把他神不知鬼不覺從司空府帶走?
且不說麟衣使就在暗處保護,謝家還有謝恒在,他這麽一個大活人,該怎麽從他們眼皮底下…
窸窸窣窣…
謝鶴生倏然回神,竄到了不遠的樹後,凝眸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雨幕裏,出現一道身影。
不高,很瘦,肩上拖着一根麻繩,麻繩後連着一具屍體,屍體摩擦地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雷電劃過密林,短暫照亮了他的眼眸——
那是一雙沒有感情的蛇眸。
大梁,只有一個人有這樣的眼睛。
薄奚季。
但是…
謝鶴生看着這張稚嫩的臉。
是年輕的薄奚季。
不,是小時候的薄奚季。
太震驚,以至于謝鶴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然後,腳後跟撞在了某處,發出咚!的一聲。
這一聲一出,那個少年身影迅速看了過來,謝鶴生沉默片刻,徹底放棄了躲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密林深處,遍地破棺之間,一個身形颀長的青年走了出來,桃花眼彎彎的,與亂葬崗格格不入的溫和明媚。
薄奚季因此而呼吸微停,而青年走到他面前,道:“需要幫忙嗎?”
薄奚季偏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沒說話,表情好像在說:幫忙拖屍體嗎?
謝鶴生也意識到這句話有些奇怪,但更讓他驚訝的是,小薄奚季對他并沒有表現出理所當然的敵意。
這太新奇了。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但對于薄奚季過去的熟悉,讓他迅速定位到了這個時期——薄奚季在宮裏不受待見,被排擠去收斂屍體的少年時期。
這可是小薄奚季!
嗜血大蛇的幼年時期,也是可愛的。
這份可愛顯而易見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因為小薄奚季的面孔堪稱嚴肅,臉上寫滿了生人莫近的警惕,好像謝鶴生再靠近一步,他就要跳起來了。
謝鶴生蹲了下來,将自己的體積進一步壓縮,以表現他并無惡意。
“眼下是洪澤幾年?”
小薄奚季更顯戒備,誰也不會對一個從亂葬崗裏爬起來、連今年是幾幾年都不知道的人放松警惕,但他還是硬邦邦回答:“洪澤七年。”
謝鶴生迅速反應過來:那就是十歲。
眼前的小家夥,才十歲。
謝鶴生不由軟了語氣:“你現在要到哪去?”
小薄奚季擡起眸,那是高處一個土墳堆,所有無主屍體都堆在那裏。
這個時期的薄奚季,被文帝冷落,被兄長欺淩,就連宮人也能羞辱他幾番,他被打發去運送屍體,往返在亂葬崗和冷宮之間。
“我幫你吧。”謝鶴生說着就開始動手,這些年他在大梁的明槍暗箭中也是練出來了,很快就把屍體拖到了高處。
一路上他都能感到來自旁側小薄奚季的目光,每隔一會就會掃過來,又欲蓋彌彰地迅速移開。
這是對他好奇呢。
或許是因為身邊是十歲的小薄奚季,那種揮之不去的冷漠尚未生長,他還保留了些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心性。
搬好了屍體,謝鶴生帶着小薄奚季,找了個地方坐下。
他一摸懷裏,竟然有一個昨晚夜宵沒吃完的乾點心,乾脆拿出來,遞給小薄奚季。
小薄奚季看了他一眼,沒接。
謝鶴生了然:怕他下毒。
打小就多疑。
他笑了笑,把乾點心一掰二,自己先咬了一口,再擡擡手,把另一半又重新遞過去。
小薄奚季看着他吞咽,确認眼前這個好看大哥哥沒中毒身亡,這才伸出手——
指了指謝鶴生咬過的那一半。
謝鶴生心領神會,不由好笑小家夥的警惕,把自己咬過的這半交給對方。
小薄奚季先是嗅嗅,旋即矜持地吃了起來。
邊吃,他的肚子邊咕嚕嚕叫,似乎是很久沒進食。
謝鶴生邊看着他,邊心裏酸酸的。
很快小薄奚季就吃完了這塊甜甜的乾點心——謝鶴生與薄奚季在一起已好幾個年頭,早已對帝王的口味了如指掌,薄奚季不愛吃味道重的東西,往往這種乾點心都是謝鶴生來解決。
但小孩子總不免青睐甜食。
還是孩子。
小薄奚季把碎屑也吃乾淨,又快速舔了舔手指,側目看向謝鶴生,道:“多謝。”
謝鶴生看着他的眸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問他:“我可以碰碰你嗎?”
小薄奚季俨然沒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可以?”
謝鶴生伸出手,小心地撫摸上小薄奚季的眼尾。
小薄奚季随着他的動作而半閉起眼,很惬意的樣子。
謝鶴生揉着他的眼皮,微涼、細膩且光滑——沒有傷痕。
他還沒有在長街經受太子的折辱。
換言之,他還沒有接觸到人性最深的惡。
怪不得,看起來雖防備心重,卻還有些孩子的天真。
謝鶴生忍不住就想帶他離開,但又遲疑,最終只是趁亂揉了揉小薄奚季的臉蛋。
小薄奚季:?
青年的掌心溫度灼人,是深宮中從未有過的溫暖。
小薄奚季有些發愣,終于問出那個問題:“你是誰?”
“你的…”謝鶴生話到嘴邊,又改口,意味深長,“好朋友。”
“好朋友…”沒想到,小薄奚季立刻搖頭,“我不需要。”
謝鶴生威脅似的捏住他的鼻尖:“你會需要的。”
小薄奚季:“…唔。”
他們沒再聊這個話題。
雨還是很大,謝鶴生解下外袍,裹在小薄奚季身上。
小薄奚季默默往他身邊靠了靠,只聽遠處雷聲隆隆,但布滿裂紋的天空,卻開始隐約透出金色的光。
“天要亮了…”謝鶴生說,他心裏隐有一種預感,或許他馬上就要離開這個時空了。
他怕小薄奚季擔心,循循善誘着他:“睡一覺好不好?”
小薄奚季也跟着他看向天空,再收回目光時,眼底已有了幾分翻湧。
“…睡醒之後,你還會在嗎?”
謝鶴生把他小心地抱進懷裏,道:“或許。”
“那,”小薄奚季帶着不清不楚的鼻音,“我們還會再見嗎?”
這回,謝鶴生的回答很肯定:“會的。”
一定會的。
在很多年之後,我們會重逢。
然後,再也不分開。
小薄奚季伸出手,小心地搭住謝鶴生的小腹,慢慢閉上眼睛,聲音很輕很輕:“…嗯。”
分明只是第一次見面。
可…這種溫暖、柔軟和前所未有的放松,讓小薄奚季忍不住收緊了手臂,不希望身旁的青年離開。
謝鶴生同樣緊緊摟着他,等着他在懷裏沉沉睡去。</script>
他撫着小薄奚季的臉蛋,悄聲說:“…等我。”
爾後,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剎那,不可阻擋的困意襲來。
謝鶴生眼皮越來越重,跟着睡了過去。
…
再醒來時,日頭正好。
謝鶴生身邊也有一人,不過不是他抱着對方,而是被對方抱在懷裏。
定睛一看,正是薄奚季——成年帝王版本。
謝鶴生不由遺憾:和小薄奚季才待了那麽一會…
他小心地支起身子,發現薄奚季把他抱得很緊,兩只手都壓住了他的腰,而這裏赫然是求鶴宮。
謝鶴生剛一動彈,薄奚季就跟着醒過來,眨了眨眼,眼底倒是掠過一絲意外:“謝郎,回來了?”
回來…
謝鶴生讀出了什麽:“難道說,陛下…”
薄奚季眸子一眯:“謝郎也…”
謝鶴生:“陛下遇到了誰?”
“小謝郎。”薄奚季道,又問,“謝郎呢?”
謝鶴生默默:“小陛下。”
話音落下,兩個人一齊沉默。
“臣,”謝鶴生不由來了幾分興趣,“小時候可愛嗎?”
薄奚季的誇獎發自內心:“可愛極了。”
在他肩上,睡着了還嘟囔“果子”、“點心”。
謝鶴生道:“陛下小時候也可愛。”
雖然是個臭臉娃娃。
薄奚季攬住他:“可孤從未記得,自己十歲時在亂葬崗遇到了旁人。”
謝鶴生也搖頭:“臣也不記得小時候來過大梁。大約,小時候的記憶,會消失不見吧…”
“又或許,只是孤與謝郎做了個夢。”
是夢嗎?
确實,這樣奇怪又恰好的時空交錯,似乎更有可能是夢。
但,謝鶴生往懷裏一摸。
摸出半塊乾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