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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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着實驗艙基座,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無視了老周在通訊器裏的驚呼和喝令,拖着同樣傷痕累累、因吸入粉末而灼痛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向甲板,走向霍一言所在的方向。
她的腳步在傾斜的甲板上踉跄,幾次差點滑倒,但每次都在最後關頭穩住。
她繞過燃燒的殘骸,跨過倒下的雇傭兵(不知是死是傷),逆着直升機旋翼卷起的狂風,朝着那個正在向她爬來的、血色的人影靠近。
十米、八米、五米……
凱文終于翻上了甲板。
他半跪在船舷邊,渾身濕透,不住地咳嗽嘔吐出海水,但那只握着遙控器的手卻舉得很高,很穩。
他擡起頭,臉上沾滿油污和海水,咧開一個混合着痛楚與極致惡意的笑容,看向正不顧一切靠近霍一言的林念。
“一起……下地獄吧……”他嘶啞地低語,拇指猛地按下。
“不——!!!”老周在直升機上的怒吼。
就在凱文拇指即将壓實按鈕的剎那——
“咻——!”
一道微弱的、幾乎被狂風掩蓋的破空聲響起。
不是槍聲。
凱文只覺得右手腕猛地一涼,随即是劇烈到無法形容的、仿佛整條手臂神經都被攪碎的劇痛!
他低頭,驚恐地看到,一柄通體漆黑、刃口狹長的□□,如同被強弩射出的标槍,精準無比地貫穿了他握着遙控器的右手手腕!
刀尖從前臂皮膚刺出,滴着血,而刀柄的配重球則深深嵌入了他手腕另一側的皮肉和骨骼中!
巨大的沖擊力和劇痛讓他五指不由自主地痙攣張開。
那個黑色的、象征着同歸于盡的遙控器,脫手飛出。
它劃過一道小小的弧線,“啪嗒”一聲,落在了距離林念不到三步遠的、傾斜的濕滑甲板上,紅色的按鈕在應急燈光下刺眼奪目。
林念的動作比思緒更快。
仿佛演練過無數次,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遙控器,只是在那東西落地的瞬間,左腳猛地擡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跺下!
鞋底覆蓋着血污、灰塵和濕滑的海水,但踩碎塑料外殼和內部脆弱電路的動作卻決絕得令人膽寒。
“咔嚓!噼啪!”
清脆的碎裂聲密集響起。
那個黑色的方盒在她腳下變形、破裂,裏面的電池、電路板、導線被碾得粉碎,迸濺出微小的火花,随即徹底變成一灘不再具有任何功能的垃圾。
凱文眼睜睜看着這一幕,臉上的瘋狂和惡意瞬間被絕對的、絕望的蒼白取代。
他張着嘴,似乎想吶喊什麽,但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手腕的劇痛和希望斷絕的沖擊讓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險些再次栽倒。
林念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撲到了霍一言身邊。
霍一言趴在地上,剛才擲出那最後、也是最決絕的一刀,似乎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她的左臂完全垂在身側,微微抽搐,右手還保持着擲出匕首後的虛握姿勢。
她側臉貼在冰冷濕滑的甲板上,眼睛半睜着,望向蹲在她身邊的林念,瞳孔有些渙散,但唇角卻極輕微地、幾乎看不見地向上牽了一下。
林念小心翼翼地觸碰她的肩膀,入手一片黏膩濕冷。
她試圖将霍一言半抱起來,對方的身體沉重得吓人,每一塊肌肉都因為劇痛和脫力而僵硬。
“醫生……先……”霍一言的聲音氣若游絲,幾乎被風聲撕碎,她想搖頭,但脖頸似乎也失去了力量,“船……要沉……病毒……”
“我知道!”林念打斷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尖銳和堅定,她不是在回應霍一言,更像是在對抗這絕望的一切。
她擡起頭,沾滿血污的臉迎着探照燈的光,看向半空中懸停的直升機。
老周正在通過繩索快速下降,他顯然是被林念拒絕撤離又踩碎遙控器的舉動震驚了,但更多的是焦急。
“林醫生!船體傾斜加劇!底部艙室大量進水!我們必須立刻撤……”
“周先生!”林念的聲音透過破損的通訊器,清晰地傳到老周耳中,也傳到了霍一言的意識裏,帶着一種斬斷退路的冰冷鋒芒,“這艘船不止是船!周國權在船底倉裝載了基因病毒試劑,一旦沉沒,污染将擴散至整個港島水源!”
老周下降的動作猛地一滞。
就在林念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整艘醫療船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發出一聲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絕望的呻吟,龍骨扭曲的聲音如同垂死巨獸的哀鳴。
左舷的傾斜角度陡然增大,海水開始從無數破損處湧入上層甲板。
遠處,那些正在慌亂救生艇或試圖反抗的雇傭兵中,也傳來了驚恐的叫喊:“進水了!
混亂中,周國權那經過廣播系統扭曲的、卻依舊帶着學者式癫狂笑意的聲音,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船上某處尚能工作的揚聲器裏流淌出來,聲音斷斷續續,夾雜着電流的噼啪聲:
“啊……精彩的博弈……林念,霍一言……你們總能帶來驚喜……”他的笑聲咳嗽般斷續,“不過,沒用的……‘海神’的葬禮……就是港島的……淨化……水……會帶走一切……包括……我的……研究……”
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愈發嘈雜的進水聲、金屬呻吟和直升機的轟鳴。
林念和霍一言的目光在搖晃的、被探照燈和火焰切割的光影中相遇。
霍一言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看着林念眼中那毫不動搖的、甚至比手術刀更冰冷的決絕。
她沾着血沫的嘴唇微動,沒有再勸說撤離,只是極其緩慢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将自己那只還能微微動彈的右手,搭在了林念支撐着她的手臂上。
不是一個攙扶的動作,而是一個“跟随”的示意。
林念讀懂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裏滿是硝煙、海水和死亡的味道。
她不再試圖完全扶起霍一言,而是将自己的胳膊穿過對方腋下,用自己同樣傷痕累累的身體作為支架,半拖半扛地,将霍一言沉重而殘破的身軀,從濕滑傾斜的甲板上,一點一點,朝着船體深處、朝着那傳來最恐怖威脅的方向——破損的通道口,挪動。
老周看着下方兩個相互支撐、如同在末日泥沼中跋涉的身影,看着她們決絕地走向注定更加危險、甚至可能瞬間毀滅的船體內部,他眼中的焦急化為一種沉重的、混雜着敬意與無奈的震動。
他對着通訊器,低吼了一聲:
“所有單位聽令!改變策略!目标:全力掩護林醫生和霍小姐進入船體下層!破拆組,準備強行開辟進入底倉的通道!快!”
探照燈的光柱,如同舞臺的追光,死死咬住了那兩道在傾斜巨輪甲板上蹒跚卻堅定前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