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惡狗嶺:或許死亡,并不等于孤獨與遺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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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搖頭:“很少有人會喜歡聽別人負能量的故事,我也不愛講,會讓人讨厭。”
“這倒也是。”賀祝椿動動牙齒嚼了兩口空氣,又道:“這件事你只跟我說過嗎?”
陸游奇怪看他一眼,道:“秦書蘅也知道。”
“哦。”賀祝椿不嚼空氣了,面無表情應了一聲:“挺好的。”
陸游不明白他這變臉變得什麽意思,不明所以跟着他往前又走出兩步。
賀祝椿邊走邊左顧右盼,也沒再跟陸游搭話。直到兩人走至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忽然叫住陸游,指着某處問:“你看這狗跟你童年養的那只像不像。”
陸游身形一滞,下意識向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裏趴着的是一只土黃色的田園犬。身形不大,大概只到人膝蓋位置,頭上頂着兩個軟趴趴的小耳朵,但身子卻是癟的,從脖子一直到尾巴根,癟的有些比例失調,不像是狗的正常身形,倒像是皮子裏随意塞了些填充物,硬擴起來的大小。
他的毛毛上也沾着血,一绺一绺的,髒髒的,模樣相比其他滴着口涎的狗,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憐。
是無家可歸的流浪犬嗎?
賀祝椿問:“流浪犬才會怨氣很大吧?這應該有很多流浪犬。”
“不,不是流浪犬。”陸游搖頭:“流浪犬大多都去投胎了,人跟動物一樣,有執念更容易被留下來。”
賀祝椿一愣。
狗看見陸游也發愣,它呆了呆,随即屁股後面的小尾巴立刻跟螺旋槳似的,搖的飛快,四個小短腿蹬着就要跑過來。
賀祝椿有些驚異:“你們真認識?”
陸游蹲下身,說:“它是我的狗。”
其實第一眼就認出來了,小狗跟他兒時那幾年午夜夢回的小豆丁一模一樣,活潑,快樂,只身子不太對勁,在陸游的回憶裏,它應該是更要胖些的。
小狗興奮地在原地轉圈,幾次想撲到陸游懷裏又硬生生止住。
陸游将它扒到自己懷裏,小心捋它被血凝在一起的毛發,問:“你怎麽不投胎去?”
小狗一直往他懷裏拱,不會說話。
陸游又重複問一遍:“我給你做過超度了,你為什麽不投胎去?”
童年記憶裏的創傷貌似早已經被時光沖淡,變得沒這麽痛——這是再次見到小黃狗前,陸游這麽多年來一直認為的。
然而當與那份遺憾重新相見時,印象中早已經模糊的小身體扭動着重新回到手心。小狗死了很多年,它的身體是冷的。可陸游抱着它,只覺得心裏一片火熱熱的,眼眶也火熱熱的。
格外酸脹的情緒充盈身體。
陸游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強烈的情緒在了。
大概從什麽時候起的呢?
或許是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家人離世,或許是孤身一人為謀生絞盡腦汁,或許是真正意識到一個頂堂人身上沉甸甸的責任,也或許是從接受自己三十歲會死亡的那一天起。
很快就會死的。
一個人,安安靜靜睡在骨灰盒裏。
仙家飛升,朋友繼續自己的生活,緣主會找到合适自己的新卦師。世界上沒人會記得還有一個與南宋詩人陸游同名的人存在過。除了中元節踏着滿街紛飛的紙錢,或許還會有一兩個仍記得他的人也會在腳下畫一個缺口的圈為他燒點什麽。
陸游以為自己會像他淡忘這只小狗一樣被其他朋友淡忘。
可當真正有了這次出乎意料的見面,陸游發現累積的思念像是沖破堤壩的大水,情緒将他整個人淹沒,他在極致的失而複得般的驚喜中快要窒息掉。
也可能是一直擁有的太少,所以得到過的就格外珍重。
總而言之,此刻陸游終于意識到,他從沒有淡忘過這只圓滾滾土黃色的小狗。
小狗也是。
陸游聲音終于也哽咽了,他問小狗:“我為你超度了的,你為什麽不投胎去呢?”
賀祝椿走到他身後,替小狗回答道:“因為還想見你吧。”
惡狗嶺,一個令無數魂靈提心吊膽的可怖地方,這裏遍地垂着口涎的畸形惡犬,過路的魂靈大多要經歷他們的追趕與撕咬,在這裏體會極度的恐懼。
可今天有了例外,一位走陰的年輕人,在這與他童年遺失的寶物相遇了。
陸游仍紅着眼眶:“多少鬼魂求也求不來的超度,你一只小狗得到了,為什麽不珍惜,立刻去投胎呢。”
超度法事是極其費力的。
可小狗或許不懂這些,小狗只知道所有死亡的魂靈都要走一遍惡狗嶺,去往未知的地方投胎,小狗于是就選擇傻傻等在這。
小狗只是想再見到你。
陸游捏了捏小狗黑黝黝的爪子,視野模糊中,他心上隐隐約約産生了一個新的意識:
或許死亡,并不等于孤獨與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