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埃及聖女(16) 母親會以無限寬容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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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掩藏自己的真實身份,非要強調自己是孟圖霍特普,無非兩個原因。
一是他自己的真實外表拿不出手,譬如生得矮小醜陋、面帶瘡疤;
二是他原本的身份讓他不便親近沈沉蕖,正如孟圖霍特普假扮維薩羅一般。
可“孟圖霍特普”這個身份也并不受沈沉蕖待見。
沈沉蕖亦不在意身份地位,做法老毫無用處,就算随便什麽平民都比他更容易得沈沉蕖歡心。
孟圖霍特普從未聽說沈沉蕖與別人結怨,還比他們之間的關系更無可挽回。
或者也有可能……此人身份特殊,在沈沉蕖眼中,絕無可能成婚。
這樣的人才會認為,雖然孟圖霍特普與沈沉蕖的情路也不平順,對他來說仍然是更進一步。
“法老可曾聽聞‘奪舍’這種邪術?”孟圖霍特普诘問道,“搶占他人軀體為己用,不正是法老正在做的嗎?”
對面埃及法老譏诮道:“閣下在說自己?”
兩人中門對狙,彼此卻根本沒有眼神交流,都将目光牢牢定在沈沉蕖身上。
也正因如此,沈沉蕖一按心口,兩人便一同察覺到了。
傑德安普尚不知沈沉蕖心髒的問題,孟圖霍特普卻立刻五內俱焚道:“又疼了嗎?”
沈沉蕖搖搖頭,指尖越收越緊。
這次的疼痛比以往更為強烈。
他禁不住咬住唇,硬生生按捺住湧到唇邊的痛吟。
指腹用力按住左胸,幾乎想陷進去,将那顆心髒一把攥住。
他雙頰的血色急遽褪盡。
整個人猶如被活活壓成标本的蝴蝶,在海島溫暖的夜間打起劇烈的寒噤,從眉心到指尖顫抖不止。
孟圖霍特普摟着他,怒吼道:“找醫官來!”
拐角處面壁的守衛們一聽大事不妙,趕忙領命而去。
侍女們見狀也忙不疊送上羊毛披風,孟圖霍特普給他緊緊裹上,絮絮道:“馡馡,醫官即刻便到。”
又捉住他按在前胸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道:“疼得重了便抓我,莫抓自己。”
但沈沉蕖只覺得耳邊聲音嘈雜混亂,根本聽不清孟圖霍特普具體說了什麽。
一股甜味與鐵鏽味羼雜在一起的液體乍然湧到咽喉。
癢意蔓上,沈沉蕖唇瓣不受控制地一抖,撕心裂肺地咳了一聲。
孟圖霍特普只覺襟口一熱,他心髒也随之猛地一震。
皓月當空,他僵硬地低頭望去。
他曾眼也不眨地取過無數人的性命。
沙場刀劍無眼,落在他身上的鮮血不知凡幾,他也早習慣了漠然處之。
但此刻,星星點點的鮮紅濺在他身上,卻讓他遍體生寒、如墜地獄。
那是沈沉蕖的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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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瓦納克特一路大步流星闖進沈沉蕖的庭院,拎起醫官的領子問道:“小少爺如何?”
醫官瑟瑟發抖,一味搖頭,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聽沈沉蕖的心率,這心髒分明已經千瘡百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必死無疑。
可沈沉蕖身體比常人孱弱許多,居然靠着這顆心活了十年。
而且現在,沈沉蕖仍然活着,劇痛之下,仍然沒有瀕死的跡象。
瓦納克特吼道:“啞巴了嗎!!!”
醫官汗流浃背道:“我診不出,我診不出……”
瓦納克特頹然松手,走入卧室。
沈沉蕖躺在床上,閉着眼,幾乎看不見亞麻毯下的呼吸起伏,仿佛不省人事。
“維薩羅”和埃及法老一左一右坐在床邊,像兩根霜打了的茄子。
瓦納克特立在原地久久未動,忽然聽見一道聲音。
“您沒有為難醫官吧?”
瓦納克特一愣,卻見沈沉蕖已經睜開了眼。
他積攢一絲氣力,開口與瓦納克特道:“您莫要擔心,我的心疾不會危及生命。”
又指揮旁邊兩根茄子,道:“你們先出去。”
瓦納克特眉頭深鎖,道:“僅僅不危及生命?你這樣時不時疼得昏迷吐血已經太嚴重!先前懸賞的名醫都無計可施,不若我帶你出海,去埃及,去赫梯……一定能找到治愈之法。”
沈沉蕖擡了擡唇角,不置可否。
瓦納克特擡手,指腹輕輕壓了壓他的眉尖,道:“小小年紀,何以越來越心事重重?有任何煩惱,自然有我……還有統帥,為你擺平。”
沈沉蕖與他對望,回憶起當年自己聽聞克夫提烏島出事,與維薩羅星夜兼程地乘船趕回。
抵達時已是數月之後。
海嘯已然平息,愛琴海的日光溫暖明媚,慷慨地覆住島上每一個角落。
然而金光之下,五彩斑斓的壁畫被火山灰掩埋,高大堅固的石柱四分五裂,精美陶器碎成齑粉,田間作物虬結碳化……
目之所及皆是斷壁殘垣、焦黑廢墟。
走在路上,無論如何呼喚都聽不見任何回應,只有海浪嘩啦啦拍向礁石,沉悶而灰白。
莫說活人,連屍體都成了灰塵渣滓,他與維薩羅連收殓屍骨都做不到。
偶爾見到一角衣物的碎片。
他也會想,這是瓦納克特的,還是統帥的,抑或是去年還在他婚禮上搶酒喝的侍女侍官的。
但不會再有答案。
沈沉蕖張了張唇,只發出幾個無聲的音節。
他瘦得厲害,下颌的線條尖尖地收束起來,顯得一雙眼睛分外大了。
又因在病中,眼尾總暈着散不去的緋紅。
瞳仁也蒙了一層薄透的水霧,梨花帶雨,楚楚動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哭過一場。
身上的衣裳看着也空蕩,雪色長發倚在單薄的鎖骨與脊背,腰身處無所依憑地凹下去。
那段弧度細窄而優美,宛如一勾新月。
他輕輕阖眸,道:“我占蔔到,明年克夫提烏将有一場浩劫,火山蘇醒,海浪呼嘯,所有人都會因此喪生。”
瓦納克特聞言微怔,他下意識想說,既然明年才會發生,那就現在安排所有人轉移。
可如果這麽輕松便能解決,沈沉蕖又怎麽會是這樣一副承受着千鈞重壓的模樣?
故而他撫了撫沈沉蕖發頂,低聲道:“為何不可以提前遷走?抑或者,縱使能遷走,死亡也不會延遲降臨?”
沈沉蕖沉默不語。
瓦納克特端詳他片刻,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倏地道:“能下床嗎?帶你去個地方。”
沈沉蕖不明所以,只是點了點頭。
瓦納克特便走到床邊蹲下,道:“上來。”
沈沉蕖訝然,趴到瓦納克特背上,問道:“不騎馬或傳轎嗎?”
瓦納克特背着他朝後門走,含笑道:“小時候你一去王宮就要背,且不像旁的小孩那樣撒潑打滾大聲嚷嚷,直接命令我‘您該背我玩了’……長大之後為何就不同我親近了?”
沈沉蕖咕哝道:“不背就是不親近嗎……又為何從後門出?”
瓦納克特将人朝上托了托,唇角笑弧壓也壓不住,道:“前門不是守着兩頭兇猛獵犬嗎?我加入混戰的話,可就要錯過日出了。”
沈沉蕖擡眸望向空中,果然見墨藍色的天邊泛起魚肚白,長夜将盡,朝陽很快便會躍起。
出了門,瓦納克特徑直向海邊去。
在天色快要亮到臨界點時,他将沈沉蕖放在一棵枝繁葉茂的角豆樹下。
沈沉蕖輕輕咳嗽兩聲,問道:“怎地忽然來看日升?”
瓦納克特盯着他,确認他沒有再咯血後,緊了緊他身上的披風,道:“倘或我開解你,說一年後死亡是我們的命運,既然命運如此,我們接受便是了,你可會好受些嗎?”
說話間,暗青色的海面破開一道金紅色的罅隙。
液态的日光化作無數細碎的金箔,在海水中漂泊躍動。
海風裹挾着迷疊香與青榄的淡香,呼嘯着掠過朱砂色的雲絮,将蒼穹吹得明淨蔚藍。
沈沉蕖緘默着,在漫天霞光裏,他的面容呈現更加病态的玉白。
那種絕望的、極致的雪色令他看起來猶如一盞薄如蟬翼的紗燈,輕易便會在熾烈的日光下消融。
可他卻又如此美麗,身上藍白相間的衣衫與湛藍的滄海、潔白的浮浪相映成趣。
仿佛他便是誕生在無盡碧海中,即便死去,也是化作一縷清滢的柔波,重歸茫茫深海。
瓦納克特凝望着他,不由得失神。
是什麽時候,他不再是自己印象中只有巴掌大的幼崽。
而是長成了修長窈窕、引得無數男人競相追逐的美人了呢?
沈沉蕖剛要開口,瓦納克特便勃然色變,視線直直停滞在他的腰腹部。
沈沉蕖疑惑地垂低視線。
——沈異形不知突然犯了什麽病,凝成了詭異的輪廓,像一根傘柄粗壯、傘頭只微微寬于傘柄的蘑菇,又将盤踞的位置向前了些,在他那裏完全浮凸出來。
沈沉蕖:“……?”
沈沉蕖只好将手搭上小腹,道:“……因是索貝克神,胚胎形狀比較與衆不同。”
但瓦納克特聽罷,仍舊震怒道:“逆子,半點不知道體恤母親!”
且他也不太相信這個說辭,索貝克神不是鱷魚嗎,怎麽會是聲直器的形狀?
沈沉蕖:“……”
他指了指身側,道:“您先別急,坐。”
“我如何能不急!”瓦納克特哪裏坐得下去。
那樣一只小小貓,那樣纖細病弱的身體,怎麽能……怎麽能懷孕!懷的看起來還是個不馴的邪物!
沈沉蕖從未見過瓦納克特這樣焦躁的、疾言厲色的模樣。
他料想瓦納克特是關心則亂,禁不住微笑道:“他大多數時候也很聽話,只是偶爾有些鬧騰。”
瓦納克特一時無話,望向沈沉蕖的眼神複雜難言。
……都說,一旦懷孕,母親就會以無限寬容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孩子。
忽略他們所有的缺點,對他們滿懷愛意。
他喃喃道:“你還這麽小,這麽小……怎麽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比沈沉蕖大十四歲,無論沈沉蕖是十六歲、二十六歲……或者根本與年齡無關。
在他眼中沈沉蕖始終是“這麽小”,永遠是他掌心裏需要每時每刻呵護着的小貓。
可眼下,沈沉蕖手掌自然地搭在微隆的腹間,雪發及踝,面容冷白,幾乎與淡乳色的海霧融為一體。
這霧氣為他蒙上了一層光暈,令他整個人溫柔聖潔到不可思議。
瓦納克特心頭不可抑制地狠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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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随機紅包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