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战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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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后排木案后面站起来，瘦瘦小小的，个子还没到毕懋康胸口，鼻梁上架着一副跟他脸型不太相称的老铜框眼镜，镜框拿细麻绳绑在脑后，走到沈炼跟前往后退了一步，站得端端正正的。

“这是齐三，蓟镇边上齐家堡人，他爹打了一辈子铁，上个月皇太极烧烽燧的时候铁铺子被烧了，他爹把他送到我这来，这小子手特别稳，他能一只手扶着管身一只手压钻，刻线从头到尾不跑偏，真他娘的天才。”

沈炼看了齐三一眼，这少年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睛一直四处打量。

“来这多久了？学的如何？”

“回大人，两个多月...”他拿手指了指桌上那根铳管，“这根是我做的，毕大人让留着给新来的学徒看。”

沈炼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学，往后这间火铳厂，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齐三点了点头，回到他那排木案后面重新拿起钻头。

毕懋康靠在案桌边看着齐三坐回去，他拿袖子擦了把脸。“百煅...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沈炼转过头看着他，毕懋康没看沈炼，而是看着眼前那三排木案上埋头干活的学徒们。

“我这趟来宁远，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单纯是为了完成我的追求。当初魏忠贤当权的时候我被削了籍，功名没了，官职也没了。这些年就这么被挂在籍外头。你一直喊我毕大人，喊得我自己都快当真了。”

毕懋康苦笑着把手里那根铳管搁在桌上，低头看着管身上的刻线，炭火光照在上面，那道道螺旋纹显得格外深。

“当初孙阁老在京城介绍咱俩认识的时候，我当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但后来你从兵仗局调图纸、从蓟镇拉铁料、从督师府批军械司，百煅，谢谢你帮助我完成理想，可我到底还是个白身，连身官袍都没混回来...”

沈炼把手往袖子里一插，靠在案桌上，打断了他。

“老毕，谁说你是白身，大明将士手中保卫家国的火铳身上每一道刻线都是你亲手画的。没有你，咱宁远将士的手中恐怕用的还是那破鸟铳，没有你那双手，咱拿什么去守护大明的百姓。”

毕懋康低着头没说话，沈炼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不打紧，老毕你听着，打完这一仗，让皇太极滚回去。这场仗赢了，边军手里这批新铳的功劳少不了你毕懋康三个字，咱们陛下又不是昏君，你那身官袍，某给你打包票，迟早得穿回来！”

毕懋康站在案前沉默了好一阵，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百煅多谢你，孙阁老介绍咱俩认识那天，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一个糟老头子竟有朝一日能结识如此友人....”

沈炼靠在案桌上插着袖子笑了笑。

“老毕，某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某就知道，某没找错人。”

毕懋康把铳管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面，过了好一阵。

“成！打完仗，咱一起回去！”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一扬手，“老周，今晚上把第三批铳管全装上铜垫圈，小齐你帮老周对号签，明天一早督师府的人来验货，都打起精神！”

满院子的人应了一声，钻头磨铳管的声音又紧了起来。

沈炼靠在木案边上看着满院子的人。那些学徒们手背被炭火映得黑红黑红的，从老周到小齐，个个都在赶着封箱前把铳管上的刻线复验最后一遍。

左边的木箱往蓟镇，中间往宁远，右边往赵率教的援军营地。毕懋康把每一根铳管的出库号签上都用毛笔标好了，宁远东墙垛口、蓟镇西瓮城、援军前线，一个不落。

沈炼看着这些标签，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在督师府跟袁崇焕推的那番话。

皇太极演了一出破釜沉舟给全草原看，但真正能用的铁料早就不在科尔沁了，在往一个他看不见的方向上运。烧蓟镇烽燧是幌子，关铁匠铺也是幌子，他在干什么，看不透。

不管皇太极在造什么，蓟镇城墙上这六百支新铳先怼上去。

屋里毕懋康还站在案前低着头翻那根铳管，炭火的光把他那副老铜框眼镜映得一明一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