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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与老狐狸们的交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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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向窗外,道:「譬如西北的时候,当时李元昊的大军压境,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刘平将军被俘,西夏铁骑直逼渭州。

那时候下官不过是个幕僚,手里无兵无权,韩枢相让下官走,下官不肯走。

为什麽?因为下官心里清楚,若是那一仗咱们败了,李元昊成了,到时候西北便是三国鼎立之势。

大宋要被牵制在陕西路上多少兵力?要耗费多少国力?每年要死多少将士?所以下官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帮韩枢相打赢那一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昌朝,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道:「如今也是一样。

大宋的经济已经枯竭到了什麽地步,贾相公在三司任上多年,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三冗积弊,国库空虚,年年拆东墙补西墙,连河北的黄河大堤都拿不出钱来好好修一修。

若是再这麽下去,不用等辽国和西夏来打,大宋自己便会从里头烂掉。

下官之所以要搞这个发展纲要,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是救国之需。

若大宋这条船翻了,下官就算是攥着再多的项目、再多的功劳,又有什麽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坦诚的坦荡,甚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而且句实在话,这麽多的项目,下官一个人也吞不下。

贾相公方才下官把心血拿出来分给别人,其实下官也是在替自己打算。

这几十上百个项目同时铺开,光靠盐铁司那点人,光靠韩枢相和范老师那点人,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与其攥在手里烂掉,不如大大方方地分出去,大家都参与进来,都得到进步,都分到属於自己的那份功劳。

国家蒸蒸日上,下官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这不是很好的事麽?」

贾昌朝定定地看着辛镇,好一会儿没有话。

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也带着几分自嘲:「范希文收了个好弟子————也希望你方才所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这一次没有再什麽客套话,只是简简单单地了句「贾相公留步」,便转身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从容。

贾昌朝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许久。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全盘相信辛镇方才那番话。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清楚人性是什麽样了,人不会真的无私到那种地步,至少他从来没见过。

但辛缜所的另一句话,他倒是信的,这麽多的项目,韩琦和范仲淹加起来也吞不下。

韩琦虽然是枢密使兼宰相,但韩家的人丁并不算旺,能拿得出手的子弟和门生数量有限。

范仲淹更是个清官,门生故旧虽然不少,但大多是些跟他一样清高古板的书呆子,真能扛起实务担子的也没几个。

辛缜自己更不用,陈留辛氏就剩他一根独苗,连个帮忙的族人都找不出来,想攥也攥不住,而他孩子啊参加锁厅试,自然也没有同年可以安排。

所以让出来一些,拉拢一下像他贾昌朝这样有实力又有意愿的势力,既是不得已,也是顺水推舟。

这麽一想,他反倒是信了,不是信辛缜无私,而是信辛缜聪明。

这个少年人很聪明,他懂得与其跟所有人为敌,不如把所有人变成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大家上了同一条船,船沉了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大家都会拼命划桨。

这才是他敢把纲要做得这麽大的底气,他不是一个人在干,他是在拉着整个朝廷一起干。

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了。

到时候把那个大项目稳稳当当地拿到手,再多争取几个项目,他贾昌朝便能在这场大发展里占据一块不的地盘。

至於能不能再多吃几口,那就要看自己的人争不争气了。

不过话回来,贾昌朝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感慨。

他今天算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少年人的厉害。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厉害,正相反,辛缜从进门到离开,从头到尾没有过一句重话,没有拍过一次桌子,甚至在被自己连番刁难的时候都没有露出半点不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少年人,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把他所有的攻势全部化解了。

他要两成,辛缜不给。

他以反对相胁,辛缜擡出了夏竦。

他最後退而求其次,辛缜恰到好处地给了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他能接受的最低线以上,让他不答应不行,想再多要又没脸开口。

十七岁。

贾昌朝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岁数又念了一遍。

大宋朝立国百年,什麽时候出过这样的人物?

辛缜从贾昌朝的直房里出来,刚走过回廊的拐角,还没出政事堂的院门,便被一个人截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乾净利的吏员袍服,面皮白净,笑容恭敬而殷勤,一见辛缜便深深地躬下身去,道:「辛副使,夏相公请您过去一趟。

相公许久没见您了,心里头惦记得很,请您务必赏光。」

辛缜心下便是一笑。

夏竦坐不住了。

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章得象是宰相,一贯和稀泥,不会轻易表态。

韩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铁杆後盾,根本不需要游。

贾昌朝是明面上跳出来反对的,自己刚刚把他谈妥。

唯独夏竦,这个老滑头在政事堂会议上态度暖昧,既不好也不不好,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他心里一定比谁都清楚,韩琦和范仲淹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们肯定要分走最大头的利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谁也拦不住。

所以夏竦原本还能坐得住,反正自己不表态也能分到几口汤喝,何必强出头得罪人?

可当他听自己主动跑到贾昌朝那里去谈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贾昌朝都能单独谈,凭什麽他夏竦不能?难道辛缜给贾昌朝许了什麽额外的好处,没有给他夏竦?

寝食难安。

辛缜跟着那吏员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夏竦的直房。

夏竦早已在案後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虽然已经年过花甲,须发半白,但保养得宜,面皮依然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堆着笑纹,整个人看起来和蔼可亲,活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他见辛缜进来,脸上便堆起了极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来亲自走到门口相迎,然後挥手让伺候的胥吏全部退下,又亲自将房门掩上。

转过身来,他脸上那副笑容便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嗔怪,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亲热,道:「你你这个孩子,回京都多久了?从去年腊月到现在,少也有两三个月了吧?也不知道来看看老夫。

老夫再怎麽不济,那也是你的老上司啊。

当年在泾州前线,你跟韩稚圭他们谋划军机的时候,老夫可没少替你担着风险。

怎麽如今发达了,便把老上司给忘到脑後了?这也太不讲情分了吧!」

辛缜心下嗤笑,夏竦这话得倒是好听。

当年在泾州的时候,这位夏经略使可是从头到尾都躲在後方,前线打仗的事全推给韩琦和范仲淹,自己在後方坐享其成。

後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揽了一大半。

如今倒好,成了替他们担着风险了。

不过辛缜脸上却是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连连拱手,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道:「夏相公教训的是,这着实是下官的不对。

回京之後公务一桩接一桩,先是军校那边的事,又是度支司的差事,如今又接了盐铁司,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过这些都是藉口,到底还是下官疏忽了,以後下官一定常来给相公请安,相公可别嫌下官烦。」

夏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後座。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感慨而亲切:「这就对了嘛。

不过老夫也不是不能体谅,你忙,老夫是知道的。

尤其是最近盐铁司搞的那个纲要,老夫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写得很好嘛。

不是那种空洞无物的官样文章,而是有血有肉、有筋有骨的实务方略。

老夫在泾州的时候就看出你不一般,没想到你到了三司,更是如鱼得水。

范希文教了个好弟子,韩稚圭带了个好後辈,老夫这个老上司,也跟着沾光啊。」

辛缜赶紧谦虚了几句,这不过是盐铁司全体同僚群策群力的结果,自己不过是牵头而已。

夏竦笑着摆了摆手,感慨道:「你这个年轻人啊,是真的有想法,不错不错。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年轻人好。

老夫听,政事堂里有人提出来,盐铁司级别不够、编制不够、权力不够,应该把这份纲要的主导权收到中书省来。

这叫什麽话?人家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凭什麽让别人来摘果子?这样做很不好,很不好。」

他一边一边摇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然後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辛缜透露什麽机密似的,「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辛缜会意。

这老货的消息果然灵通,他既然能在政事堂门外截住自己,自然是早就知道了他去了贾昌朝那里。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辛缜打抱不平,实际上却是在试探,话里面的意思其实是你跟贾昌朝到底谈了什麽条件?你给了他什麽好处?你要给我什麽?

辛缜也不打算隐瞒,这些事情以後本来也不是什麽秘密,等到项目地的时候,谁拿到了什麽差遣,一翻吏部的任命文书便一自了然。

他坦坦荡荡地笑道:「不瞒相公,下官刚从贾相公那里出来。

贾相公确实提了不少顾虑,不过下官已经跟贾相公谈妥了,纲要在军事领域之外的大项目里头,给贾相公那边留一个。」

夏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虽然早就猜到辛缜去找贾昌朝必然是去谈条件的,却没想到辛缜竟如此痛快地承认了,而且还把许诺给贾昌朝的条件一五一十地了出来。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却已经不再那麽热络了。

贾昌朝拿到了一个大项目,那他呢,他可是辛缜的「老上司」,跟辛缜有「袍泽之谊」的人,难道待遇还不如贾昌朝?

辛缜察言观色,见他那副笑意僵在脸上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他往前欠了欠身,语气亲热道:「夏相公请放心,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当年在泾州前线的时候对下官颇有照拂,这份情谊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这样的事情,下官自然早就替相公想好了。

相公这边,下官已经预留了一个大项目,比贾相公那边只大不。

另外还有许多项目,届时也要请相公多多支持。」

夏竦的脸色立即由阴转晴,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呵呵一笑,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亲切和蔼的姿态,甚至比方才还更热络了几分,道:「你我老相识了,不必跟老夫客气。

什麽大项目项目的,老夫倒是不在乎这个,主要是你辛镇的事,老夫是一定要支持的。

不光要支持,老夫还想着多出一些力呢。

纲要是你写的,但执行起来总得有人帮衬,老夫手里的人个个都是能干的,不如————

呵呵。」

这是嫌一个大项目还不够,想再要更多了。

辛缜呵呵一笑,语气依然温和,话却接得滴水不漏,道:「夏相公果然公忠体国,一心为朝廷分忧。

都是为了朝廷嘛,下官这份纲要,到底也是为了朝廷的财政能宽裕些,大宋的国力能强盛些。

相公愿意支持,下官感激不尽。

不过具体的人事安排,还得等项目地之後,按吏部的铨选流程来走。

下官也不敢越俎代庖,替吏部预先许人,相公想必也不会让下官犯这个难。」

这是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夏竦的得寸进尺。

夏竦想要更多,辛缜没有给。

夏竦不死心,又拐弯抹角地提了两次,一次是某个手下在工部管过水利,正是纲要里设案急需的人才。

另一次是自己的一个门生在京东路当过转运副使,对漕运物流了如指掌,不放到设案的项目里实在是屈才了。

辛缜始终笑着打太极,既不行,也不不行,只是反覆届时一定公平择优、相信相公的人一定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相公的举荐下官一定认真考虑等云云。

滴水不漏。

到最後,夏竦也明白了,这子今天是绝不会再松口了。

他的「公平择优」,意思就是你的人可以来竞争,能不能上凭本事。

他的「认真考虑」,意思就是到时候再,现在不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

夏竦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消失,只是有些无奈道:「行吧,你这张嘴,比范希文还能。

老夫也不逼你了,多了反倒显得老夫贪得无厌。

总之你记住,今天你的话,老夫可都当真了。」

辛缜站起身来,笑着深深一揖,了几句「相公留步」、「下官改日再来请安」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出了直房。

夏竦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深处。

直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竦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苦笑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着,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幕交锋的画面,从自己用老上司的情分开场,到辛缜主动抛出贾昌朝的条件来堵自己的嘴。

从他想要得寸进尺多要一些,到辛缜四两拨千斤地把所有试探全部挡了回去。

从头到尾,这个少年人始终面带微笑,言语温和,礼数周全,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让他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愣是一口多余的肉都没咬下来。

他给你的东西,刚好卡在你心满意足的最低线上,让你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但又让你清楚,再多要一分都没有。

这种火候的拿捏,绝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仅凭天赋就能做到的。

夏竦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感慨道:「范希文怎麽就运气这麽好,收到这麽一个妖孽弟子?

西北战事的时候便大放异彩,老夫原以为他也就是个军略奇才,没想到回了朝廷,搞起实务来更是惊才绝艳。

这才几个月,搞出了多少东西?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如今又是这麽一份足以改变朝廷格局的发展纲要。

关键是不仅能做事,你看看他今天这待人接物的分寸,简直比老夫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还要老练。

这种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最後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实在是生平罕见!」

PS:来了哈,两章哈,好要给月票的义父可别忘了,我可是记在本子里了,帐要是没有对上,我可是要跟官家弹劾诸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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