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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仲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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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架辇出了东宫,沿着宫道往坤宁宫方向走,日头偏西,光线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风从北面过来,刚好把衣摆吹得微微掀起来。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两排值房,远远能听见冰窖那边,传来“咣当咣当”的声响,像有人,在敲着一面破鼓。

再往前走,路过尚衣局的后墙,里头有人在敲铜熨斗,廊下晾着刚洗过的绸缎,一匹一匹搭在竹竿上。

风一吹,那些绸缎便鼓起来,五颜六色的,远远看去像一群胖人,伸着胳膊站在那里。

宫宴将至,连轴转的可不止萧珩,东西六宫也都跟着喧闹起来了。

过了尚衣局,往西一拐,便进了凤仪宫的地界,这边的宫道比别处窄些,两旁的槐树也老些,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

树冠在头顶上搭成一片棚,把日头筛得碎碎的,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跳着。

这两年,皇后停了各宫的请安,没了来往的人潮,凤仪宫居然也跟着僻静下来。

道旁的墙根下长着一层青苔,绿得发黑,湿漉漉的。

墙头上趴着几枝牵牛花,紫色的,开得正盛,可花口都朝着墙外头。

萧珩下了车驾,没叫人通报,自顾自走近,他最不耐烦搞这种形式,人离得老远,就长声野调的,喊某某大人到。

有什么用呢?

叫人给你行个礼,磕个头,国库就充盈了?百姓就安乐了?

平白耽误做事的时间。

殿内,皇后坐在窗下的榻上,怀里抱着个明黄锦缎的襁褓,低着头,伸了一根手指在婴儿鼻子前头晃。

她的手指,没有染蔻丹,是干干净净的葱白,婴儿的眼睛,跟着她的指尖转。

黑眼珠还不怎么聚光,可脑袋已经会跟着动了,皇后把手指往左移,婴儿的头就往左歪。往右移,头就往右歪。

皇后嘴里哼了句什么,调子很轻,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曲。

婴儿忽然把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一把攥住了皇后的手指头,那手小得不像话。

五根手指头加起来,还没皇后一根指头粗,可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皇后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她攥着,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萧珩在门槛外,站了有一会儿,他见过皇后很多次,自认为,他与皇后算是熟识,最起码是认识的。

大朝会上,她坐在皇帝身侧,雍容华贵,母仪天下。

节庆宴席上她举杯受贺,德容兼备,仪态万方。

可此时,脱了一国之母的衣裳,萧珩却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剥开名为皇后的外皮,里面名为沈蕴宁的果仁,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低头看着那孩子,只是一个女人,看着一个婴儿,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挪。

从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襁褓上,落在婴儿的小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发亮。

皇后抬起头,看见了他,那神情收的利索:“太子来了,快坐。”

萧珩走进去,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皇后把襁褓,交给旁边候着的乳母,从书案取过一摞文书推过来:“周毓文送来的满月宴仪注,你看看。”

萧珩接过来翻了两页,周毓文办事,确实妥帖,宴席座次、命妇朝贺顺序、教坊司承应曲目、光禄寺膳单,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

“座次没问题,”萧珩说,“命妇名单我让礼部再核一遍。”

皇后点头:“周毓文是明白人,不会出错,你看着办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宴席的时辰、命妇入宫的先后、教坊司的曲子、光禄寺的膳单。

都是些琐碎事,可皇后问得细,一条一条地过,萧珩一一应着,偶尔解释一两句。

说到后来,皇后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说:“教坊司的曲目,把《中和韶乐》换了吧。

那是大朝会用的,满月宴用那么大的排场,反而折了公主的福气,换成《清平乐》就行,喜气,也不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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